第9章 (2/2)
喻微的电话又来催了。
郑小舟用力合了合眼,手指划过屏幕,边接电话边推门下了楼,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来。
上帝经常会让你一无所有,再给你一点甜头。这点甜头就是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让你错觉拥有了许多东西。
可惜你不配。
第16章好
郑小舟被喻微接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平生第一次知道祈源竟还有这样的房子,临山毗水,独门独院。进了玄关,并未看到那种偶像剧里常设的酒架装饰,或是哗目的水晶吊灯,低头却看见实木地板上的温润光泽,模糊映出自己的倒影。他底部肮脏的白袜子在上面瑟缩了一下,一声不吭地被喻微带到浴室里,冲洗自己身上的血迹。
他不敢碰那个漂亮到像摆设的白/皙浴缸,只是愣愣地淋着喻微给他放好的水,观察那面自始至终不曾起水雾的光滑镜面。里面的少年** 着身子,刚见过血的眼睛兴奋又不安,眼下的卧蚕神经质地泛着红。
他不知道喻微怎么解决的这件事。郑小舟不擅长思考,但是极擅长看人。他有一种近似天赋的直觉,能灵敏地感知到身边人最隐秘的心理,只是很多时候因为没有需求,懒于窥探而已。
喻微看起来对解决这种事情十分熟练。掩盖一场血腥的暴力,于他而言就像平息晚辈之间的小打小闹一样容易。祈源不过是一个极小的县级市,袁知温的父母再能耐,再护着自己一手纵大的独子,也不敢对上面的人硬碰硬,只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要知道,权力中心的人想做一件事情,几乎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无数被权力漩涡席卷而来的人,会殷勤地捧着一切,送到上位者面前。
郑小舟很小就知道阶级是真正存在的,之前却一直浅显地理解成,阶级是别人有钱买一面墙的aj,自己却只能穿体育大卖场里五十一双的旅游鞋。现在他知道了。阶级是,有些人你这辈子根本连见到见不到,但他们只要抬一抬小指头,倾轧下来的滔天权势,就足够把人压得跪在泥里,到死也站不起来。
郑小舟穿上喻微放在置物台上的衣服,把原来裤兜里的手机、喻微给的眼镜放到兜里,光着脚出了浴室。玄关处一双崭新的鞋,他穿上了,发现之前那双脏兮兮的球鞋已经不见了。
喻微在外面等他。
“我已经和你妈妈说清楚了,”喻微为他拉开车门,虚扶着他的头让他进去,“她……情绪不太稳定,服用了镇定剂,已经被接到我那里了。你哥哥在医院照顾你姐姐,我派了人在医院守着,等你姐姐伤情稳定了,再转院。”
郑小舟猛地一抬头,心里跳的厉害,又惊又怒道:“你告诉郑秀衣了?你……”
喻微平淡道,“她若知道你敢瞒她,怕不是要气昏过去。生意是做不得了,我不在这里,那些人会来惹事的。你哥稳重,留下来照看你姐是正好,你不要去裹乱。”
郑小舟喉咙一梗,终是未想到喻微竟已考虑了这么多,又不免暗自心悸,这人心思如此细微。这下自己全家都荫蔽在他手下了,喻微这样贸隽Γ抢锏谋u曜约河秩绾纬サ闷稹?/p>
他眼前骤然浮现出之前,他恬不知耻求人包养时喻微的反应。那人眼里藏热的一声“好”,干脆又利落。郑小舟心突然落了地。
总不过是一副青春皮肉,恰巧碰上赋闲金主罢了。
他坐在后面,远远地挨着喻微。这回车上多了个司机,车开了没多久就停下了。郑小舟愣住了,这片地方宽阔平坦,有几条明朗的跑道,看着像是一个私人机场。
郑小舟有点恐高,摸着扶梯上了台阶。
喻微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他的电脑。郑小舟坐在这个宽敞的让人浑身不适的机舱里,没完没了地喝着鲜榨的橙汁。唯一让他熟悉的东西就是喻微和他的电脑。郑小舟记得他在看晚自习的时候也在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字,灯光下银丝眼镜下的眉眼显着清贵。现在他换了一副眼镜,和原先那副一模一样。
怪不得毫不犹豫就给他了。他还有很多。
喻微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这点倒是和赭青很像,一做起题目来六亲不认的……
郑小舟强行制止住自己的发散性思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时间,开始起飞。郑小舟觉得有点耳鸣,坐海盗船似的颠簸了一下,慢慢地才开始正常飞行。他水喝多了,却不想起来上卫生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云在脚下,挨挨挤挤地凝在一方蓝到透明的空气里,像小白鱼被囚在玻璃箱里,于温室里杀生。
飞机降落时他有种核心一紧的失重感。喻微合上了电脑,把他握得汗津津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飞机落地的一刹那,喻微站起来,带他下了飞机。
他松开郑小舟的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微笑的样子像一位温敦和蔼的中世纪领主,他说:“欢迎你,郑小舟同学。”
当晚郑小舟被带到喻微在本市的一处住所。这里比祈源那处房子不知要好了多少倍。看得出主人对自己的家居很上心,大大小小都有亲自设计。落地窗外,淡金的灯光下,露天的泳池有粼粼波光,水很透,池壁红色的感应温度保持着一个恒定的数字。
二楼的走廊墙壁很空,简约的设计,没有什么十几世纪的名画来故作玄虚。喻微把他带到一个卧室,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他说,晚安。
郑小舟躺在床上,看卧室的灯光自动变暗,窗帘也缓缓合上,眼睛很沉地闭上了,鼻尖却总是笼罩着绕不过的腥味儿。
郑小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床头的手机还兀自发着光。他把手机拿过来要关机,却发现手机壳的缝隙暗暗的全是凝固的血。
微信一条通知提示,喻微的。
“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转学手续明天会办好,你恢复过来,就去上学。”
郑小舟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拇指,蓝光穿透指腹,映出指甲里洗不干净的黑色血污。
“好。”郑小舟用那只手指敲了一个字,按了回复。
第17章崇美
普安高中,高二(1)班。
沈斯容在教室倒数第一排靠后门的角落端端正正坐着,左手慢慢转着一支银白色钢笔。
那个叫做郑小舟的转校生,今天又迟到了。
他站在门口垂着眼睑挨训,右肩膀随随便便背了一个黑书包。九月初的天气仍很炎热,他便把深蓝色半袖胡乱撸到肩膀上,露出肌肉流畅的白色手臂,少年感极强。
他走过来,微弓着背坐在自己右手边,并没有要听语文课的意思,在包里翻出一本包了封皮的书,执笔强看起来。沈斯容略看一眼,页眉上的一行字便印在了脑子里:抑郁障碍的抗抑郁治疗和其他治疗。
抑郁症?沈斯容习惯性地支起下颌,侧看郑小舟。沈斯容一张混血脸蛋儿,人高高瘦瘦的能到一米九,却有种洋娃娃般的精美。天生的笑唇瞩目,** 手腕处一颗褐色小痣亦瞩目。
郑小舟读着自己的书,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已经三个月了,这个莫名其妙转到他们班的尖子生,有事没事总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之前也恼过,立着眼睛转了头要骂,对着那张无暇的面孔却是一句脏也喷不出来。他噎得喉口疼,却也使不出力来,只得装作看不到。
算了。
沈斯容只是低头看他,也不作声,盯到郑小舟汗湿了一后背,就立刻转眼去看那汗,好似没见过人出汗一样。
郑小舟彻底没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