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2/2)

即墨修离 芳杜若 2562万 2021-12-19

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天真地问。

我但笑不语,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或许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那些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文字只是为了掩饰对一个人已经思念成灾的事实,尽管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浩歌曾经问我为什么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认出他,我向他坦明了一切,却没有告诉他,我现在越来越坏的情况。

过去那些人的脸始终没有记起来过,而之前见过的人我又在一点一点忘记,我快要记不清那些曾给过我一夕温暖的善良的索亚人,那个在院子里抽着烟的老人的模样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那个骑在黑色骏马上的在人群里寻找我的红衣男子,那张美到极致,不久前我刚见过的脸,尽管我每天将那张脸想上千百遍,可是那一瞥的记忆还是在我脑海里一点一点淡去。

我拼命地想留住什么,可是那些东西却越快地溜走。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那些明明应该清晰无比的东西,我却怎么都记不起来。我开始憎恨,憎恨自己怎么不是一个画家,这样就能将那个人的样子临摹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忘记。

我开始用笔记录,记录他的样子,却找不到好的形容词来表达。最后只能记成这样:即墨辰的眼睛眼睛很美,美到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鼻子也很漂亮,嘴唇也是,还有头发很长很柔软……

我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字句,有一种要疯掉的感觉。不过,至少我还能记下他的名字。我担心下一步我会忘记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甚至连他的名字也记不起来,那可该如何是好?

用完膳后,冬梅利索地将餐碟收了下去。我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拂开飘在表面的茶叶。最近我开始喜欢喝这种很苦的茶,迷恋那种苦涩过后带着甘甜的味道。

渔阳的夏天很热,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那些矮小的植物因为蒸腾作用过盛而纷纷萎焉,只有周围的那一排老槐树还保持着挺立的姿势。通常像这种很大的树木移栽是不容易存活的,尤其是在这个植物学并未得到深入研究的时代。

最近因为气温特别高,那个人差不多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出现。有的人因为长的特别好看而给人深刻的印象,就像即墨辰那样;有点人则因为长的特别难看而让人难以忘记,就像槐树下忙碌的那个人一样。

本来不是特别丑陋的五官,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人,而且还是天生的。

我坐在凳子上,一边喝茶一边观察那个人。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他除了背是驼的还有点跛脚。每走一步,木桶里的水会因为他的动作而左右晃动一圈,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泼出来。

他的皮肤很黑,因为生汗,脸上有一层锃亮的油光。头发因为太脏而黏腻地趴在头顶。身体很消瘦,尤其是那双手,细长黝黑的手指,让我想到年过八旬的拾荒者。身上的衣服空洞地挂在竹竿似的身子上,如果有风的话,不知道会不会鼓起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恶趣味,这样的画面也能看的如此细致。我移开视线,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喝茶。

我坐的石桌旁边也是有一棵老槐树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木桶里的水没剩多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咚”的声音。

直到他走近了,我才发现那木桶里所谓的水是一种黄黄的散发出的臊味的液体。呃,竟然是尿!我下意识地掩着鼻子,那个人却面色如常地拿起一个缺了口的土碗舀起桶里的液体泼到树根上。

因为站的近,他的裤脚上偶尔会溅到一些液体,而他却浑然未觉。

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本打算回屋子里去的。却听到那个人开口说话,那尖锐的宛如铁锹铲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我突然有些同情他,老天似乎把所有的不幸都加诸在了他的身上。

“你要回去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跟我说话。

“嗯。”

我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实在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这个,你拿回去养在水里吧。”

他用那只提尿桶的手从腰上取下一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折的槐树枝,颤颤巍巍地递给我。我被他奇怪的行为弄得有些莫名,虽然早已经过了花期,但我也没必要养一截槐树枝呀。

或许是他期待的眼神又或者只是想早点摆脱他,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接过那截树枝。他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我发现当他笑的时候,那张脸会更加扭曲可怖。

“很香,你闻。”

见我接下,他又连忙说。我实在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便假装闻了一下便转身朝屋里走去。其实树枝怎么会香呢,更何况还是被泼尿的手拿过的。在卧室的案几上正好有一个空着的花瓶,我便随意地将那截树枝插了进去。

冬梅捧着一束百合花进来,见到瓶子里的树枝愣了一下。

“公子,这是?”

我从书里抬起头来,看到她手上的百合花。本打算叫她将树枝拿去扔了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那张丑陋的脸。

“我刚才在院子里折的,就插着吧。”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花,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百合的味道。”

小丫头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欣喜的表情。

“嗯,奴婢记住了,以后不会拿这种东西来让公子闹心。”

我总是很浅眠,这夜却睡的分外的沉,我甚至不知道浩歌是什么时候来的,直到他走的时候关门发出的声响才把我惊醒。我说过我很少见到他,因为他总是在深夜的时候来到我的房间,又在天亮之前离开。虽然我大多时候都是醒的,但我却从未睁眼看过他。

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看我,因为不喜欢他明知道我没睡着却假装我睡着了而肆无忌惮地抚、摸我脸颊的行为,我开始习惯性地朝里面侧躺着睡。

那夜过后,我发现自己的睡眠开始趋于正常化,晚上睡的越来越沉,早上醒来人也很精神。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改变,我宁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然后白天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睡。

夜总是给我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尤其是在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脖子上的吻痕的时候,这让我更觉得恐慌。我开始害怕天黑,害怕不断侵袭我的睡意,以及怀疑他是不是在我的饭菜里放了安眠的成分。这让我对饭菜也变得排斥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我却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每打一次哈欠,我的心都会紧一下,就像是濒临死亡前的挣扎。我觉得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掀起帘子,冬梅正在外间的小榻上熟睡。我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月凉如水,在天地间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纱。清新的空气沁入肺腑,顿时让我的精神一振。我觉得我应该是在夜里出没的生物,因为白天的阳光是那么地让我感到厌倦。

这府邸很大,我却从没出来转过,只不过是另一个大的牢笼而已。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十分森严,可是那些士兵看到我却没什么反应,大概是上面下过命令。

我漫无目的地在亭台楼阁之间穿行,我确实不知道该去哪,也不是为了看风景。我只是不能呆在屋子里,任自己就那样睡着。

徘徊之间,我无意中发现有个院子很奇怪。因为在那里竟然没有士兵守卫,甚至连个值夜的丫鬟小厮都没有。看那些奢华的装潢和燃得正盛的灯火,并不像是一个没落的院子。

我好奇地走过去,想要一探究竟,人无聊的时候,好奇心总是特别重。可在下一刻我却后悔的无以加复。

其实刚才我便隐隐听到一些声音,只是那声音太小,带着强烈的隐忍,我有些不确定那是不是真实。

房间的门肆无忌惮地敞开着,房内一片凌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 的味道……

春、药是个萌物(下)

我站在房门之外,屋内的情景赫然跃入眼帘。我还清晰地记得在塞特大叔的屋子里,我推开门时见到的那张羞愤、屈辱的脸。我并不好奇浩歌的私生活,也不想揭他的伤疤,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所以关于那件事我从未问过什么。

可是我却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尹文澹,会是他一直叫着叔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