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2/2)

鬼话连篇 青丘 2444万 2021-12-21

女魅说道:“画中的笔墨勾勒出桃花树枝,而树枝的纵横间形成了一个人脸,那就是我的本体。我只有依靠如此才能获得解脱,离开这幅禁锢了我几百年的画。”她暗暗说道,“文长先生极爱画,也喜欢结交欣赏他画的文人雅士。他从来不拘小节,画风十分特殊,其实画中文长先生邀请的第三人是赏画之人,我只不过是偶然才获得灵气的魅鬼罢了。”

我一听,顿时茅塞顿开,也不禁感叹徐渭真不愧为百年一人的天才啊!这样的布局估计连现在的画家也很难想到,更何况是当初思想十分禁锢的时期呢。这幅画本身就是画者与赏画之人同乐,女魅的形成却是一个如此偶然地笔墨勾勒。难道说事件的本身含义就是这个女魅极度嫉恨我们这些赏画的“第三人”,所以才会产生攻击?

白翌看着女魅说:“那你又何必变成这个样子呢?照理来说,只要画在,你就可以存活在画中,不会消失。”

女魅低声呜咽道:“因为我在这花丛中待得时间太久了……那么长时间,文长先生早就不在人世了。从来没有人,甚至先生也没有注意到画中还有一个我,我在桃花中一直等,一直等,等着那个人回头来看,希望他招手邀请的是我,而不是那些看画的人,但是……”

我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事情地发展还真是犹如一则聊斋故事,我问道:“你干嘛去招惹六子?”

女魅眼神有些羞涩,她说:“商先生的才华很好,而且如果能引导他,那么我就可能在画中成为那正真的第三人。我不想只做一个墨痕染出来的影子,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只有吸取他的精气,我想要……”女魅的脸忽然又扭曲起来,甚至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白翌发现有些不对劲,就把我拦在身后。我们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怪异起来的女魅,她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整体感觉也变了,她的神情越来越急躁,身体也弓了起来,身边散发黑色的雾气,就像化开的墨汁一般,洁白的天花板被染成一片黑色,她吼叫道:“我要变成人!我要那个人看着我!我不是墨!我是一个人!”

白翌悄声对我说:“看来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有必要,毁掉那幅画,她就会一起消失!”

第十二回:月下桃宴图2

我大骇,毁掉徐渭的真迹?那可不是坐不坐牢的问题,而是直接枪毙啊!我哆嗦地说:“老白,你想个办法稳住她,只要她不暴动,一切好商量!毁掉画太造孽啦!”

女魅开始混乱地摇动着脑袋,头发甩到的地方就是一笔墨痕,从她身上滴下的黑色墨水落在床上,就像一块砚台在不停地溢出墨汁。

白翌叹了一口气说:“你觉得能稳得住她么?除非徐渭再世,才有办法控制住她。”

说到徐渭我突然意识到,她为什么总是不去放着画的那间屋子呢?因为她不想,或者说是害怕看到徐渭像啊!我立马和白翌说:“兄弟,你能顶住她多久?”

他认真地思考下说:“三分钟,不能再长了。”

我点点头说:“好!你帮我控制住三分钟,我有办法稳住她!”说完我一个闪身就向大门口奔去,白翌貌似知道了我的想法,替我掩护着,女魅疯狂地用头发缠了过来,黑色的头发抽在背后像是鞭子一样,我回头一看,白翌已经全被缠住了!我不禁吓得连滚带爬地向工作室冲去,心里感动地想:敢情你那三分钟就是保证自己不窒息而亡,好家伙,董存瑞啊!我撞开工作室的门,飞快冲到画前,捧起那块重得要死的垫板往回走,因为手里拿的是国宝级的贵重物品,我不能像前面那样跌跌撞撞,走得十分小心,就听到白翌在卧室里闷着声喊:“你磨蹭什么呢!再不来我就得被缠死了!”

意识到白翌的危险,我也顾不得会不会损坏画了,人命总归比画重要,况且那还是白翌的命!我又冲回卧室,一看白翌已经被裹得差不多成一个黑色蚕蛹了,我立马举起画,对准女魅照过去,发狂的女魅一看到画就像妖精看到了照妖镜,一声尖叫,头发全部都消失了。白翌喘着大气靠近我,我们拿画对着女魅,她渐渐地安稳下来,摇着头避开画里的徐渭像,身上的墨汁滴答得更加厉害,她悲伤地说:“先生,呜呜,先生不要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要人看见,我不要!”

我突然有一种错觉,感觉手里拿的不是徐渭的画,而是一尊佛像。女魅的悲鸣很凄凉,她守着画那么久,无非就是希望画她的人看她一眼,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凄怆如她,怎么都觉得有些可怜。

白翌默默说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诗,徐渭可曾念过?”

女魅听到白翌这么一问,顿时傻傻地看着画,然后陷入了深深地回忆之中。

白翌看着她继续说:“你真的认为徐渭那几笔是为了勾勒桃花?以他的本事不可能会有如此不小心的布局和漏笔。他勾勒得根本不是桃花,而是恰似桃花的你,你又怎么能说他不在乎你呢?”

女魅一听此言,犹如遭遇晴空霹雳,几百年来,从没有人告诉她这些,她只是一直怨恨着赏画的第三人,而没有想到先生的布局竟是如此精妙,精妙到让她又爱又恨了数百年的岁月。渐渐地,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扭曲的半边脸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整张脸变回色若春花的清丽,她飘然地从天花板上下来,颤抖地双手伸向画中,仿佛是在回应徐渭地召唤,她轻轻地唱起古调,我第一次认真地听下来,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她渐渐地融入画中,在一霎那地接触时,我好似看到徐渭伸手接住了女魅的手,顿时一颤,好歹心里还知道这画的分量,掉地上摔坏的话,估计我这辈子也赔不起。

终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我们走进工作室把画放好,生怕有什么闪失。我瘫坐在椅子上,喝着冰冷的隔夜茶,对白翌说:“徐渭真的是有意画她吗?”

白翌瞅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是徐渭?我怎么知道?或许这善意的谎言救了咱们两条命,否则这只魅成了气候,再吸一些精气,就可以脱离画成精了!”

我顿时为那个笔墨女魅感到一阵悲凉,因为白翌的那首古诗和有的没的煽情解说,她居然又回到了禁锢她百年的画中,真是一出悲剧啊!但是想想最后徐渭好似真的伸手了,又感觉还是有些可能性吧!

反正人面和桃花等待地永远是有才有情的才子,我们这些俗人是不会明白的。想到这里我突然对那首诗有了新的一层理解:人面是不知何处去了,但是没准那年年盛开的桃花还在有情有义地等着崔护去看,而桃花之中指不定就有那么痴情的妖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