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2)
“饿啊!”
“痛啊!”
“苦啊!”
“杀————!!”
杀气腾腾的呐喊齐刷刷响起,刚才一动不动的冤魂动了。没能躲进阵中的村民好似跌进了食人鱼池,转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白影吃成一副骨架。扯碎的残骨纷飞中,怨鬼开始不断撞击大阵,阵中村民吓得魂飞魄散,都向公良至围拢过来。
公良至长叹一声,心知此番无法善了。纵使他心中不喜村民,也不能坐视鬼怪杀人,更不能让不知被带走的卫钊遭难,那几张符箓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漫天冤魂,一咬舌头,一口精血喷向木剑。
=====
被他担心的魏昭好得很。
他在浓重的邪气里如鱼得水,黑雾不断蚕食着赤珠上的红光。怨气与血气之下,赤珠核心还残留着一丝神性,那才是魏昭这一回最想要的东西。书中的涝山君因自身心魔和见识所限,硬是将神君遗珠祭炼为血煞珠,在魏昭看来完全是暴殄天物。
修神的神道修士与修仙的修真者不同,后者修己身,前者却要假借外物。神道修士依靠祭炼他人对自身的信仰提升,只要入了门,无须提升自身体格修为,也不必锤炼心性,只要信徒越来越多,修为也会水涨船高。神道堪称是最不劳而获的大道,然而成也靠人败也靠人,只能靠着别人的心念晋升的修士,修到后来注定要为信仰与其他神道大能打死打活。长此以往树敌诸多,不愿被奴役限制的修士们终于联合起来,把内斗不止的神道修士掀下了神坛。
魏昭修炼的邪道,与神道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玄冰渊吞了魏昭一半龙躯,给他一半世间恶念,他如今半生半死半龙半鬼,龙、道修和鬼修能用的修炼方式全部用不了,只能算成两半分头修炼。活的龙躯那一半,《捕龙印》上的反派已经给了处理方式:将废了的真龙之躯修成完整的睚眦之体,杀伤力比真龙还凶残。另外一塌糊涂的那一半,书中的魏昭只拿来激发他人心魔,如今的魏昭却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世间恶念,牵天下人心神,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修神道的?
神道所求无非人心,崇拜是信仰,敬畏也是;爱慕是信念,憎恨亦然。世间恶念本来就是与所有正面情感相反的东西,因此,别人越是怕魏昭、恨魏昭,世间的恶念越多、怨气越重,魏昭的魔气越壮大。
整个昆华界,只剩下这一处神性尚存的神道修士遗泽。有了它,魏昭不需要自己正儿八经走神道也能得到神道修士的好处,他对这东西势在必得。
赤珠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分力量,黑雾钻了进去,吸螺蛳似的,把其中的所有东西抽了个精光。新生的阴煞失去了核心,像熄了火的灶台,沸腾的白影眼看着要平息下来。魏昭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魔气打入其中,平复了片刻的鬼影立刻发出一声长啸,双眼变得赤红,从之前只是哭号不断的冤魂,变成了能啖人血肉的厉鬼。
“这才像话,”魏昭笑道,“哭一哭喊一喊有什么意思?与其交给不靠谱的老天爷,自己的仇,当然自己报才好。”
王家村里杀声震天,充满恨意的嚎叫能让人胆寒,魏昭却只觉得快意。他能听到恶念,听到怨憎,十年来从王家村流进玄冰渊里的哭喊声吵得他脑仁疼,而进村以来响亮了百倍的声音,让魏昭觉得自己没在进村下一秒屠村简直值得表彰。
他来这里寻宝,宝贝到手;他来这里报恩,报了涝山君的恩;现在只剩下了寻仇。魏昭在玄冰渊下背负了整个人间的怨恨,他们的仇怨就是他的仇怨,他们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有时魏昭不知道这怨恨中有多少属于他自己,但事到临头,谁他妈在乎?
如意山庄买卖凡人与修士,道貌岸然的皮下造就冤魂无数。
某山村买卖妇孺,某山村溺毙女婴成性,某山村拐壮汉为奴、祭神、食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宰了仇人,再把会为此视我为仇的人一并宰了,这事便了啦。魏昭没兴趣替天行道,他只报仇,仇人满天下。睚眦之躯要靠杀戮铸成,邪神之道则要凭灭世来证。这糟糕透顶的世道总要被他踏碎,万灵俱灭,无非是先后问题。
突然,一道金光自下而上劈穿了邪气,一大片白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缓缓融化。
正派修士驱鬼先礼后兵,试着度化,不成再把无法劝服的厉鬼打散。魔修更喜欢将鬼怪收为仆役,或者强行炼化鬼魂。这道金光却并非两者之一,它的威力不大,更称不上多高深,只是相当罕见。毕竟,愿意赔上自身精血把厉鬼送入轮回的修士并不多。
王家村里只有一个道修。
魏昭的眉头一跳,嘴里骂了声“狗拿耗子”。他算准了公良至不忍心直接将村中的冤魂除灭,因此蓄意煽动怨鬼阻拦,好让自己得到足够时间收拾好首尾跑路。没曾想十年不见,公良至已经傻缺到了此等地步,居然想用精血度化万鬼。道心坏了,脑子也坏了吗?
魔修的脸阴晴不定了一会儿,脸色极差地放下消化了一半的珠子,开始收束魔气。
第14章交锋
公良至脸色煞白。
沾了精血的桃木剑在空中划过,并不伤敌,只画出一道道符文。大阵一侧出现了一个直径几尺的小阵,小阵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血雾,反倒散发着堂皇之意。怨鬼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全都丢下原来的攻击目标向这小阵涌来。大阵别处为之一清,像水池底下破了个洞,一池水全冲向洞中。
他们扑上来时如同饿狼,但进了小阵后却纷纷露出了迷茫之色,不再张牙舞爪。小阵一亮,阵中的血雾便镀到了白影身上,转瞬即逝,让他们半透明的身影变得凝实。这些凝实的影子身上怨念溶解,他们似有所悟,面容安详,对着公良至感激地拱拱手,旋即消失在空气中。
这一变化发生得非常快,同一时间有数个怨鬼得了精血滋养,度化后重新入了轮回。然而这里的怨鬼实在太多,透明的身影挤压成一片白雾,被度化的不过九牛一毛。小阵闪烁不断,每次闪烁都要变得浅淡一点,几刻间就淡得只剩下无色虚影。公良至又一咬舌,下一口精血直接喷上小阵。
不过几次往复,公良至已经面无血色。
他手中掐诀,运起秘法,一身真气暴涨,连损耗的精血一时间都被补上。公良至连吐两口精血稳定了小阵,双腿一蹬,身躯腾空而起。站在半空中,王家村尽在眼中,他一眼看到了邪气源头,顿时心中一沉。后山池塘邪气胶合得看不清地面,而公良至感应中卫钊身上的符箓,也正在那个地方。
他还没向后山飞身而去,后山的邪气已经冲着他来了。
异变突生以来,公良至运起了上清现邪咒,法术运行于双眼,能看见种种肉眼难见的邪妄。此时他只看了那邪气一眼,霎时间眼前一黑:无数混乱恶念纠结于其上,一瞬间就有成千上万不同源的邪气闪过;血气与魔气蒸腾生发,如此极恶之气中竟然能看出一股生机勃勃的欢悦。繁乱至极的内容物压缩在这团不过一人多高的邪气中,变换莫测,混乱不定,凡人能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立刻神智失常。
公良至匆忙解除上清现邪咒,饶是如此,脑袋仍然像被一柄大锤砸过。这样一耽搁,那团邪气已经到了不远处,黑气如矛射向王家村。
黑色长矛直直撞上大阵,两者相撞时寂静无声,只有空气激烈地震荡。黑气碎成成千上百道,泥鳅似的钻进了大阵中,所经之处金光暗淡,仿佛被糊上一层黑泥。阵中的村民惊慌失措地后退,看着白影围攻下依然坚如磐石的大阵在黑影一击后动摇起来。
公良至定下心神,真气骤激荡,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尺从他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屏风护住了大阵。
黑雾中传出一声冷笑。
这声音极其怪异,如同成千上百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合在一道。黑雾一出声,怨鬼们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大半停了下来,不再投奔小阵,而是绕着大阵盘旋。
无数白影绕着阵中的村民打转,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笑声高高低低刺人耳膜。他们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阵中人看,一个不落。村民手上染过的血越多,得到的目光就越多。三郎被几十双眼珠子盯着,耳中的笑声越听越不对,化作鞭子落到外乡人背上时响起的咆哮,化作鞋子踢到白子孩童肚子里时发出的哀哭,化作怒斥“还我命来”,化作窃笑——
“轮到你了”。
三郎惨叫一声,没头没脑地冲出阵去。大阵拦着鬼物,却不拦活人,他几步就跑到了阵外。黑雾如勾,弹指间将他开膛破肚。如此浓厚的阴气中,一道灰影从三郎尸体中升起,依然一副惊痛交加的样子。这三郎面目的鬼物刚一离体,就被周围的怨鬼撕成了碎片。
中招的不止三郎,一转眼有十多人跑出大阵,死状惨不忍睹,连魂魄都没能逃脱。公良至想到了什么,喝道:“鬼召!”
黑影顿了顿,以公良至和它的修为差距,真言术无法起效,可道士想要的本来就是这一时机。借着这一下停顿,白玉尺嗖地钻入大阵,尺上纯阳真气与公良至勾连。
公良至擅长布阵,但阵道严格说来并非大道之一,只是“术”罢了。公良至作为道修的本源实力,还在乾天谷的乾元真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