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2)
殷姑最后对我说:“孟梨,你跟我回去。”
我还是摇头,孟光辉死了,孙月眉要把我卖掉,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人只有我哥,只有我哥会带我回家。
吕新尧就这样把我从殷姑手里带走了,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他的个子在这一两年里窜得很快,我仰头望着黑色的伞还有我哥撑伞的手——到家了吗?我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和我哥走在路上,但我们已经到家了。
“两眼望天呢?”我哥像是被我盯烦了,在我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看路。”
那天的那场雨下得很大,水渠的水哗哗作响,田埂被淹没了,我哥在我跟前蹲下,把我背了起来。
我在我哥的背上想起被火烧云追赶的那个夜晚,吕新尧也是这样背着我,把我从稻草人的影子下背出来,一步一步走回家里。就像土地引诱雨水,这副肩膀引诱出我没流完的眼泪。
“你不是我哥。”我在吕新尧的肩膀上闷声说。
“你再说一遍。”吕新尧说。
“你不是我哥,”我仍然这么想,也是这样对我哥说,“你是我的观音。”
我哥显然有些意外,他愣了几秒钟,随即嗤了一声,像听了个无聊的笑话,漫不经心地。
“你就是我的观音。”我说。
雨哗啦啦的。
“要发洪水了。”
我哥觉得我是胡说八道,没有搭理我,但我的话还没说完。
“要发洪水了……我的眼睛里。”
“哥,我要淹死了。”
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在我哥的肩膀上哭,蹭湿了他的衣服,不知道庄稼和玫瑰会不会一起被洪水淹死。
吕新尧把我背回家后,孙月眉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在房间里听见门外孙月眉的叫喊声:“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谁养他?我一个人养你们三个,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我说要你养了吗?”我的哥哥吕新尧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响起了板凳摔在地上的声响,孙月眉对吕新尧破口大骂,骂他没出息,不读书去给王八蛋养儿子,她骂完之后还说,早晚要把我这个祸害送走。吕新尧的语气很不客气,他说孙月眉也是在给王八蛋养儿子。
我被吕新尧关在了屋里,只能贴着门偷听他们对话,我听见吕新尧对孙月眉说,只要她敢送,他就敢接回来。孙月眉尖尖地冷笑:“你以为你下次还找得到?”
孙晏鸣在这个时候哭起来,吕新尧在他的哭声中冷酷无情地说:“找不到人,我就去找你儿子。”
孙月眉哄孙晏鸣的声音猛然停下了,她对吕新尧大叫道:“你有没有良心!这是你亲弟弟!”
隔着门、门外的雨声、门里婴儿的哭声,我清楚地听见吕新尧说:“孟梨也是。”
孙月眉尖叫着,和孙晏鸣一起放声哭了。
我的哥哥很会让别人哭,我躲在门背后,又听见哗哗的雨声——要发洪水了,我的眼睛里,有一条河决堤了。
吕新尧在我们相依为命的年纪飞快地长出了满身荆棘,台球厅和溜冰场带给他的不仅是一身的烟味和重新围拢上来的狐朋狗友,他身上日渐展露的冷酷和刻毒让孙月眉后背发凉,产生了一种与当初用皮带抽他的孟光辉如出一辙的恐惧。
我哥很快取代了孙月眉在家里的地位,成了事实上的一家之主,就连孙晏鸣也怕他。孙晏鸣长大一点后喜欢耍赖,常常哭到一半碰上吕新尧回家,眼泪都缩回去了,只有两串鼻涕还瑟瑟发抖地挂在鼻子底下。
吕新尧是天生的独裁者,可我后来却不止一次忤逆他,并给他留下了两道疤。
第11章第一道疤
第一道疤在手上。
那是在我小学将要毕业的时候,潘桂枝家的狗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威风,一条被人药死,一条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只剩下唯一一条老黑狗每天半死不活地趴在门口。
我不再每天跟在吕新尧身后,放学后也不再蹲在桥头等他。吕新尧也顾不上我,他早出晚归,像当初的孟光辉一样,每天给我一些钱吃早餐。我从来不知道我哥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从十四岁到十七八岁,吕新尧仿佛脱胎换骨,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赚钱。他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需要孙月眉,仅凭一人之力养活了我们两个人。
我和张不渝重归于好,那段时间我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有个扫大街的男人经常对我笑。那人长得黑而结实,人高马大,脖子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每天早晨都推着垃圾车在学校门口周围晃荡。
他朝我笑,有时还对我吹口哨,长长的、调子往上飘的口哨。张不渝看向他,又看向我,奇怪地问:“小梨子,你认识他吗?”
我摇头。
我不认识他,可是他却在对我笑,我摇头的时候他也是看着我笑。张不渝怀疑我在撒谎,他狐疑地追问:“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总是对你笑?你看,我不认识他,他就不会盯着我笑。”
张不渝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知为什么,我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好像我真的隐瞒了什么似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对我笑?”
张不渝找不到证据,但坚持说:“就是你!我又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我反驳道:“我也看得出来,他明明在笑你。”
张不渝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看着我恨恨地说:“那我们下回不要一起走了,你看他对谁笑!”
我没说话,张不渝眼珠骨碌一转,凑上来说:“小梨子,你是不是不敢了?”
我被张不渝的话** 了,违心的话脱口而出:“谁说不敢!”
胆小鬼撒过谎仍然是胆小鬼,不管谎话有多大胆。第二天我和张不渝分开,独自往学校走去时,我在心里慌张地祈祷那个推垃圾车的男人不要出现,然而事与愿违,远远地,我看见校门口停着一只眼熟的黄色垃圾车。
那个人就站在垃圾车边上,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对我笑。他双手握着一管葫芦丝,正鼓着腮帮子、眯眼吹着。
我察觉他仍然在笑,葫芦丝发出滴滴呜呜的声音,他的眼睛在发出笑声。
我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害怕他会突然停下吹奏又像从前那样对我露出笑容,张不渝从后面追上来,拍我的肩膀,纳闷地抱怨:“没意思,他今天怎么不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