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2/2)

此处,就是阵眼。

只待琵琶声起,魔王魇镇镇便是应声而发。

他想,果然又要当着世人重操旧业了。

接下来,只要他动手,自那一刻起,他便再也当不了一个无人问津、没有麻烦的童殊了。

陆殊、陆鬼门、芙蓉山叛徒、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丧心病狂的弑父者,恶贯满盈的大坏蛋……

种种前世的纠葛、仇恨、恩怨会一件不落地找上他。

他唇角缓缓卷起一个笑容,他想: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我终于是明白了,解脱了、不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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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世装得洒脱、不羁、不在乎、无所谓。

其实不是的。

在芙蓉山的很多个日夜,他都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那个站在芙蓉山巅峰的男人,凭什么不教他芙蓉山术法,凭什么不来看他与母亲,凭什么生而不养,凭什么娶而不亲?!

在魔蛊窑肮脏泥泞的里,他怀着浓烈的怨毒将令雪楼三个字咬碎撕裂,拆吃入腹。恨令雪楼冷血无情,恨令雪楼废他根骨,恨令雪楼伤他皮肉。

在魇门阙高高的楼台之上,他心中烈火焚烧,一刻一刻地数着时辰,剑拔弩张地等待着杀上芙蓉山的时刻,盘算着、叫嚣着等着那一天讨回自尊、荣耀、名誉,他要揭开陆岚的伪装,将陆岚摁在地上,在世人面前向他惭悔。

在魔人和仙道人士都畏他、惧他、疏远他时,他心中已封冻千尺寒冰,森冷刺骨。

他那时想,我果然还是不够强大。等我足够强大,我要你,你,你,你们第一个个都跪在我的脚边,哭着求我看你们一眼。

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臬司仙使,更要将他打落尘泥,要他祈求我的目光,恳求我的怜惜,痛哭流涕地拉住我的衣角。

人人道陆殊天给好命,顺风顺水,在仙道时是名门嫡子,在魔道时是唯一传人。

说他天赋异禀,年少有为。

其实他不过是强撑颜面子,拿旁人看不上眼觉得不入流的杂学充台面。

说他得令雪楼青眼,一步登天。

其实他为晋魔王受尽百虫啃咬、百蛊穿心、绝情断爱。

他曾经最恨之人,一个陆岚,一个令雪楼。

前者,他亲手弑父;后者,他一声师父都没叫过。

哦对,他后来还嫉憎过第三个人。

憎洗辰真人目下无尘、不染凡尘、不知疾苦,景决才是真的顺风顺水,天生好命。

憎景决每一次见到他,都远远站定,好似近一步都要脏了似的;

憎景决公事公办,银杏林一年四次商谈也不肯坐下陪他喝一口酒;

憎景决给他戴上镣铐时高高在上毫不留情;

更憎景决拥有着一剑平九洲、一剑分四海的剑修境界,而他只能日思夜想求而不得。

景决好似永远站在至高无上的九天之上,睥睨着他的挣扎、困沌、沉沦,将他比得身在人间却如陷地狱。

一个仙使,一个魔鬼。

不怪世人都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景决。

那种在碾碎臬司仙使的骄傲、自尊、仙格的阴暗想法,他明明白白的有过。

在戒妄山监狱里,那个肖殊说陆鬼门要一统仙魔两道。这种想法,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过,他甚至还肖想过臬司仙使臣服在他脚下脆弱不堪的样子。

他强烈地,烈火烧心般地憎恨过这三个人,刺骨地忌恨过这个世道。

那些滚烫的仇恨、森寒的怨毒,翻涌着,烹烧着,冰刺着,在他清醒的夜里折磨他、纠缠他、啃噬他。

更痛苦的是,理智在白日里一遍遍劝他不能弑父、不能欺师、不能嫉妒,疯狂便在夜里日日发酵。

当年的他,外面有多冷硬无情,内里就有多澎湃焦灼。被烧得磨光理智、烧尽骨血,直致冷漠、麻木、僵硬。

最后,近乎自残般走上绝情断爱,无欲无求。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会那样了。

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总是无法认同自己的身份。

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希望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会总想着自己得有芙蓉山少主的样子;

不会修成了琴修,还在意难平入不了剑道;

不会身在魔域心怀正道;

不会总在比较、矛盾、痛苦、悔恨。

不再依靠重温旧时的一点点温暖,艰难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