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2/2)

年轻的主上尚未参透曹公数十年布局的玄妙,还没有真正从世子竞争者的身份中走出来,以皇帝的胸怀气度把持调度这天下的每一分权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下济济,皆是人臣!

杨修一党尽数诛灭,临淄侯曹植已为他手中棋子,早就没有反戈一击的余地与本钱,本可以将其用来牵制外臣、平衡权势。

也正因此。

必趁其被曹植惹得怒火大炽的时候再吹一股风,令他在积郁了十余年的嫉恨支控下先下狠手,替自己除去今后的大敌。

这也是他以督军身份亲临丞相府的原因,这事并不是为曹丕出气效忠,而是他司马懿进一步全控朝政的关键一棋。

谁知半道生变。

究竟是谁从中作梗?!

他渗血的目光透过重重密遮的盾甲,越过张辽寒光凛冽的铠甲,落在他身后目光震动的曹植身上。

曹植身侧,还站了个人。

削薄高挑,衣着朴素,压低的斗笠被煦风静吹,偶然露出一丝明烁的目光。

隐约可见其唇齿微动,似在对曹植耳语什么。

司马懿心头顿生不妙。

只见曹植将广袖一拢,掌中似握紧了什么,紧扣的手慢慢施以力气,将指节握至苍白。

啪!

静默的空气中传来坚物摧折的声音。

两军对峙的关头,竟是谁也没注意到曹植这最关键的人物在做什么,乍然听到此声,不由纷纷转了目光看向形影狼狈的临淄侯。

也就在此时,曹植将折断的羽箭一抛,揽袖阔步向前迈去。

毕竟是天潢贵胄、君侯骄子,神色肃冷眼神坚毅,这一刻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气魄,令聚拢的魏兵自觉散出一条小道。

他步下阶梯,至张辽身后一阶定定站住,眼神居高临下逼向司马懿,竟隐约含了磅礴怒意:“御史对此案没有定论,廷尉尚未下罪名,陛下更不曾削我爵位,孤依然是临淄侯,岂容尔等庭前放肆!”

这一刹那在他身上迸发的凛然与从容,是司马懿未曾想到,更从未见过的。

他自诩勘破人心,却也忘了这曹子建也是曹操的儿子,经惊涛、历骇浪,又岂是能轻易被磨难摧折、被风霜击垮的?

可就在一刻以前,他还不过是个一心死志的醉汉,眼神渺无光芒。

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风拂起。

那千军后的淡淡身影随风微动,露出的半张脸对司马懿勾起一抹和煦笑容,仿佛是在和这个老熟人亲切打着招呼。

司马懿冷光闪动的视线一错,一时心血急涌,霎时间冲至额顶!

他认出来了。

又是这贼心不死、祸害万年的吴狗!

又是他李隐舟!

不等他从震惊与急怒中醒过神来,曹植冷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督军口口声声以圣诏拿人,诏令呢?”

此言一出,司马懿几乎呕出血来。

自古皇室厮杀兄弟相残,都是先动杀手,再昭天下,谁还会颁个诏令公然示之,专程给满朝文武、举国百姓骂一席?

即便是昔年汉帝要杀曹操,也不过是暗地授予衣带诏,怎么可能大白于天下!

此刻曹植尚在张辽保护下,尘埃未曾落定。

却要他先交出新帝弑兄的证据?

其心可诛!

周围一圈望向曹植的眼神,已不止是震惊了,就连历经沙场的张辽,也眼含欣慰。

这简单一句话反打得司马懿进退两难,不交便是假传圣旨、滋生事端,交出来,便是陷曹丕于废礼忘法、弑亲不仁的难堪境地。如今此地不止有曹植一人,还有他张辽手下亲兵、护子的太妃以及一些勇敢出声的百姓,一人有一家,牵连无数,他司马懿要灭口,恐怕也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能在极度劣势、生死关头下重振旗鼓、冷静克敌,临淄侯历经厄难濯洗,踏过不平命运,在这一刻终现锋芒。

司马懿阴沉着目光,片刻不语。

既不回答,也不立刻动手。

已有机敏的小兵趁着对峙的分毫,溜去皇宫报信,将这变故呈给曹丕。

曹植身如劲松,冷傲俯视着他,却也不出一声。

两军一时僵立。

所幸丞相府毗邻皇宫,抄小道来去不过半个时辰,小兵便传来了皇帝的密诏,对着难掩不善的司马懿悄悄低语两句。

司马懿神色再度变化,眼神几乎可以拧出血来,却在一个调息后垂下了紧握的手,对周遭士兵低道:“回。”

千余士兵迅速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