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1/2)

大约是被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吓住,一路行舟走得极快。新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时,阔别数载的吴郡出现在眼前。

小兵大概只记住了“孙小妹”三个字,一进城门便换了驿马催命般策马奔向城南的一隅。

马蹄踏碎春雨,扬起四溅的水花。

“唉,你们是谁?”躲在门檐下的小姑娘惊慌地避开几尺,便见飞驰的骏马穿过濛濛的雨帘,随着一声嘶鸣横冲直撞闯进了院门。

“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梫桂也……”

薄薄一层天光照在低洼聚集的雨水上,一圈圈涟漪中倒映出灰蒙蒙的云,随着清脆的读书声聚散摇曳。

堂内,孙尚香端正立在案前,听哒哒的马蹄声紧密传来,她讲学的声音顿了一顿,忽将手中的书卷往手心一砸,面无表情地转身阔步走出门。

“完了完了。”书卷里探出一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正等着看女先生手刃武将的日常好戏,“这回是哪个没眼力价的?”

另有一人笑得猖狂:“嗨,不拘是谁,都少不得一顿好打!这是何必来?”

孙尚香披上蓑衣斗笠,挑着扫帚木棍在手,好整以暇地挽起长袖,扎好裤腿。

隔了重重雨幕,一道急电似的飞马越发逼近,她转了转扫帚,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道:“尊驾又是奉了谁的命来请我?若是又来说什么媒求什么亲,可别怪我不留……”

高扬的马蹄划破水雾,雨珠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孙尚香慢慢瞪大了双眼。

嗒一声,马蹄在她身前一寸落下,冰凉的水花哗啦溅了半身。

小兵几乎惊慌失措地赔罪:“对,对不起,我是来送李先生的。”

雨声滴答。

李隐舟狼狈地抱着马脖,沾了冷雨的唇勾起,垂首对马下的孙尚香笑了笑。

“阿香,我回来了。”

……

两人阔别重逢,彼此已是二十五六的年岁,然而再相见时,却只照面一眼,眸中皆是了然的笑意。

李隐舟也略有耳闻,孙家小妹特立独行,这些年自己掏出体己办了所学堂,专授医术。

要知,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除了张机华佗这样的闻名之辈,大部分的医生在群众眼里都是神神颠颠的半仙,既谈不上技术,也说不上高尚,总之和贫苦百姓没有太多瓜葛。

百姓没有钱看病,更没心思学医。

孙尚香能办得这么有声有色,除了她自己骨子里的倔强,想必孙权暗中照拂不少。

聊过琐事,李隐舟才将此行的一半目的告知孙尚香。

他并没有骗凌统,也没有欺瞒那小兵,人没了髌骨的确不影响行走,只是膝盖不耐磨损,老来便不良于行。

然而施刑之人又岂会客气?一刀子下去不止髌骨受损,连带肌腱韧带都被断开,如果不能及时手术缝合,日后就会像孙膑一样终生不能站起。

听他一一说来,孙尚香眉头不由深皱。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李隐舟明澈的眼睛,终究有些犹豫:“我来吗?”

即便已经开了学堂做了师傅,这样精细又大胆的手术还是突破了孙尚香的认知。

她可以吗?

李隐舟本也不想为难她,但诚如诸葛亮所言,医者不自医,他唯有将信任托付给阿香。

深深浅浅的雨点响亮地贯穿天地,间杂着窸窸窣窣探头探脑的声音。

李隐舟略转了眸。

门外挤了一圈落错的身影,好奇的眼神彼此无声地交汇一番,争抢着探看究竟是哪路豪杰竟有这么大的体面,不仅没被一笤帚扫地出门,还被请了进来、奉为上宾。

孙尚香干咳一声:“雨这么大,怕是不想下学了吧?”

墙外的学生背脊一寒,讪讪地踩着雨点作鸟兽散。

李隐舟的目光却柔和许多:“竟有这么多人愿意从医。”

孙尚香盯着他的腿发愁:“这是借你师徒的名声罢了,若是张先生在就好了,可他萍踪不定,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呢。”

张机入邺城大牢的消息并未透出,曹操即便要报复地杀他也绝不会传出风声,这倒刚好给了他和司马懿操作的空间。

李隐舟暂且按下此事不谈,搭下眼帘看着糜烂的左侧膝盖,心头打定了主意。

“你不用怕,我教你。”

孙尚香惊愕得片刻失语。

“我教你,刚好给他们看看。”李隐舟调笑似的看着她,一双眼眸在苍白的脸上亮得鲜明,“孙先生不会不敢持刀吧?”

他的声音温/如/春风,却莫名有种令人坚定的力量。

好像他这么说了,一切便都可简单地迎刃而解。

孙尚香抬眸迎上他鼓励的视线,心头的犹豫都被吹散开,昂起胸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头。

“好。”

已经耽误了许久,手术立即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