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2/2)

亮了彻夜未眠的人,在看似冰封的眼底撩起一阵悸动的涟漪。

孙权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凝了眉目,深深地注视着北方,被击碎的信心一点点重新浮上眼眸。

李隐舟知道他其实从来不相信预言,即便没有自己,孙权也能走出哀恸,承担起兄长曾背负的责任。

但若能抹平他心中的刀口,或许将来的很多悲剧就可以避免。

眼前似映出少年倔强而偏执的脸。

他看着暨艳长大,从三岁话都不能说就孤苦无依的幼童,到十三岁足能舌战群儒的少年,近十年的光阴里他们互相扶持着长大,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上了陌路。

也许是他认真地问起庐江的事情却被隐瞒的那天,也许是自己把衣衫的破口藏掖起来的时候。

他疲惫地闭上眼,在心底慢慢地梳理着真相,正准备开口将一切都告诉孙权,却听见仓促的马蹄声骤然踏破晨岚。

凌统从马上飞跌下来,箭一般冲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瞥了孙权一眼,见他虽蓬头盖面,但神色已不再颓丧,才敢拉着李隐舟的手腕往外扯去。

孙权转眸看了眼凌统,在他躲藏的视线中收回了眼神,只淡淡地道:“去吧。”

直到一路奔出军营,李隐舟才压低了声音问他:“出了什么事?”

凌统这才露出焦急的神色:“子休去找了公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疯了似的跑出城了,伯言已经命人去找了,让我来找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有很多小伙伴会弃文,还是很感激一路的陪伴,只是我始终不认为给历史人物“不死”是尊重和爱。

孙策出现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炽烈的张狂的,他被神化成一个战神,一个燃烧了自我的梦想家,但大家好像都忘记他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战争是双刃剑,它保护和平,又破坏和平,在必须尊重历史的前提下,我希望笔下的孙策是江东永远的保护者,是带来希望的商星,尽管终会落幕,但他的意志会通过后人重新在春天回归。

然后关于暨艳,下一章会交代始末,犯错肯定会付出代价,误会其实都有必然因素。

第59章

丹徒城外,江流涛涛。

一艘破弃的木船上立着素衣少年。

李隐舟几乎是狂奔过去,在船下大声地喊:“你下来!”

暨艳低头看了他一眼,蓬乱的头发在江风里狂舞。

他的兄长声嘶力竭地喊:“死不是办法,一了百了是懦夫的行径,你犯了错,就要去弥补,而不是去逃避。”

仲夏的朗日里,天空中抽出一丝又一丝的晴雨,密密地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暨艳伸手接住一滴雨。

“公纪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是我给他泼上了脏水,兄长你也是。”他望着长长的江流,似乎在寻觅着江河的尽头,半响,才恍惚地问,“若我活下来,兄长又该如何自处呢?”

李隐舟片刻无言以对。

他没有资格替孙权、替孙尚香、替所有人原谅他。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李隐舟立于江畔,只觉涛涛怒波一股接着一股拍向他的心门,令他几乎站立不住,“你知道公纪走错了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闻言,暨艳空落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不哭地反问他:“那兄长为何从来都不告诉我呢?我曾经也问过兄长啊。”

雨声将回答淹没。

他并不在意,只遥遥地凝视着丹徒的城门,目光似乎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大门,落在那个病弱的少年身上。

暨艳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地呢喃:“肆是肆,十是十,就像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再像也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笑了笑,轻轻地往后一仰。

咚一声,水面被砸开一道深深的漩涡,转瞬便被滚滚逝水掩盖了过去。

……

雨一点又一点地砸落在脸上。

李隐舟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把伞不知何时罩在头顶,背后是一个温热的声音:“回去吧。”

“是我没有管教好他。”李隐舟望着茫茫的雨帘,声音也空阔得落寞,“我一直以为他懂事,他单纯,时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孤零零地长大。我想他还有公纪,可公纪的事情我却不肯告诉他。”

眼前蓦地浮现出少年遥远而深切的眼神。

夜宴那天他只记挂着陆绩身上的病恙,

却没有看见暨艳心头滴血的刀口。

“他三岁就没了家人,我想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想让他远离仇恨和纷争。”十年的光阴流风般拂面而来,将雨水沾湿的视线吹得模糊凌乱,交织的回忆中,那个三岁的孩子懵懂地仰头问他——“要是祖母想念阿艳呢?”

一滴又一滴的雨顺着殷红的眼角滑落,落在心口上。

李隐舟忽然很想念张机。

“我不是什么好人,是师傅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好大夫,阿艳他本来是一张白纸,是我……”

他骤然痛哭:“是我没有教会他承担。”

身后的人安静地听他失声痛哭。

直到他沙哑了嗓子哭不出声,才轻轻地道:“五岁的时候,我没有了父母,从祖父把我带去了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