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2/2)

“啧,什么素质,想看不早来,扯什么出身高贵!这京州城,天子脚下,一块牌匾砸下来,五个里有四个朝中有人,什么翰林院编修,一个闲职罢了!”

嵇清持:“……”

这帮刁民!

嵇清持挤不进去,只好站在外面,听那位榜下的青年书生继续朗读。

“还有这一篇,就更新鲜了,‘试论四民:士农工商’,哟,还是按照八股体例写的,真是厉害,万物皆可八股文。咱们看看写的是什么。”那青年书生大声读了出来。这篇文字满是之乎者也,各种引经据典,读起来十分佶屈聱牙,幸而那名青年书生每讲一句,都会拆开来解析一遍,如同自带释义的文选,听众听着倒也明白晓畅。

这篇文章的出发点很是宏大,从源头讲士农工商的历史源流,从管子的“四民基石”说,再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再到国初的“商贾归贱籍”,梳理了一番,最终得到一个结论,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不可以变更,否则就会造成国家的动乱,而“某些小说”之中描绘了商人家庭奢侈享乐的生活,使清清白白的良民百姓们羡慕商贾之家,破坏了淳朴的社会风气,年轻人容易被这种逐利的社会风气影响,将来就会放弃寒窗苦读,去选择一条看起来光鲜的商贾之路,这就是在害人前程。

嵇清持一开始还在怀疑,是不是凌霄书坊发文章回应他前日里精心策划的“邸报十篇”,这会儿听到这篇文章,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写的很好,文从字顺,论据充分,竟比他手下的那些鹰犬文人还要厉害,不知道是哪个才子写的,如果能笼络到自己手下,想必是如虎添翼。

只是,嵇清持听着顺耳,在其他人那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呸,现实如此,还不让人写进小说里么!”

“难道小说里不让写了,现实中就不发生了吗?”

“分明就是掩耳盗铃!商贾之家多么富庶,还用得着一个小说来告诉我们?难道我们平时不是生活在这个京州城里吗?运河码头上的商船,九座城门出入的车马,随便看一看就知道商人过得多滋润了,难道小说里不写,我们就看不见了吗?”

这个社会正在发生变化,人们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不说好,或是不好,变化实实在在地发生,这时候,道学的大棒打下来,否定描述这种变化的文字,却对现实中实际的变化装聋作哑,能不引起人的逆反心理么?大家又不是生活在空中楼阁里!

大家越说越气,群情激愤之际,开始意动,准备大破其财,凑也要凑齐十两银子,去买那本假道学的照妖镜——《绣像本第一奇书》!

“等等,”嵇清持实在站不住了,他必须说点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很有道理么?”

众人回转头来,都瞪着嵇清持,为什么嵇清持一开口,他们就能嗅到一股浓浓的白莲味儿,对了,前日里邸报上的十篇文章里,也有一篇文章是这种口吻,当时还没品出什么,现在听到真的有人亲口说出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出自《神童诗》,前两句,大家可知道是什么吗?”嵇清持稍稍摇晃了一下脑袋,吟诵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千古之事,是用来载道的,不是用来写实的,为什么现实中发生了,文章里就要有?这完全是没道理的事,文章,文字成章,但凡是成篇的文字,就应该以教人向善为己任,而不是现实中有什么腌臜事,都要事无巨细地描写进来。”

嵇清持每次讲学,都站在清流书院高高的讲坛之上,享受着芸芸学子的瞩目,他已经习惯了被目光包围,习惯了在说完大道理之后接受众人钦慕的仰视。他甚至会在一段话说完之后,进行漫长的停顿,用这些沉默的时间来观察听众,等待鼓掌声热烈地响起。

但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

嵇清持抬眼看向榜房前的读书人,却发现这些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假道学吧?”一个人先说。

“就他说的那些,写成小说,还能看吗?”另一个人问道。

“文章关小说屁事,搞你的八股文还不够吗,还要搞小说!”一个红面膛看起来脾气就很爆的京州大爷忍不住爆粗口。

“你们不能这样说,”嵇清持有点恼火,但是一想,这些都是愚民,愚民,什么都不懂,需要教化的那种,“小说也是文章的一种,虽然是小道,但是也不能胡说八道,你们知道这本《绣像本第一奇书》里都写了点什么吗?一个商人是怎么通过行贿上位的!”

“而且,《绣像本第一奇书》将这个行贿的过程描写的非常详实,很难不怀疑作者可能有相关的犯罪经验,作者虽然在写大聿的官僚体系,可是他对于俸禄紧张的刻画,分明就是本朝之事,正因为俸禄与品秩不匹配,官商勾结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商人提供钱财,轻易就能从官员手里换到权力……”

嵇清持说着说着,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他的声音低下去,话头停住,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些犯罪内容很感兴趣,嵇清持顿时火气上来:“你们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不该斥责这本书里描写了这般贿赂乱政的行为吗?”

“斥责有用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方才那名在榜下读文章的青年书生,分开众人,走到嵇清持面前,一脸严肃地望着他,“方才我听见您说,您是什么官?”

旁边有人提醒道:“他说他是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修大人,”青年书生双手抱拳,向嵇清持行了一礼,直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双目灼灼,直视嵇清持,朗声说道,“我没看过那本《绣像本第一奇书》,所知仅限于您刚才说的内容,若是有什么不对,请您提点。”

接着,他说道:“您说,作者写的是前朝事,暗示的却是本朝的问题,我觉得,如果这部小说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我一定要去买一本!就像您说的,小说,是小道之言,可是,它却是世态民情的一种体现,背街小巷,私语之时,方才敢说光天化日之下不敢说、说不到的问题!您身为翰林院编修,吃朝廷俸禄,给朝廷办事,您明知道俸禄和品秩不匹配,会造成很多问题,可是您往上提了吗?您试图改变过现状吗?看样子,您只是站在这里,对提出这些问题的作者指指点点,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您可真厉害!”

“你、你这无知小儿,口出狂言!”嵇清持给别人扣帽子扣得多了,看惯了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头一次被别人扣帽子,一时间心头火起,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我怎么无知了?啊,我是无知,毕竟您在朝中办事,您知道的多,可是,您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您不是照样当做不知道么,您不仅自己当做不知道,还要别人当做不知道,还要站出来说话的人,闭上嘴巴!您怎么这么霸道呢,嗯?让朝廷里存在的问题揭露出来,怎么碍着您的事儿了么?碍着您贪污受贿,碍着您沆瀣一气,碍着您在说不得的权术游戏里如鱼得水?”

“你、你——”嵇清持差点给气晕过去,指着那青年书生的手指不断发抖。

“好,说得好!”围观众人却丝毫不留情面,翰林院编修又怎样,在书斋里你是老大,在外面街上谁说出老百姓的心声谁就是老大!

“您肯定觉得冤枉,您都是一片好心,为什么我们这些刁民就不能理解您呢,可是——”青年书生话锋一转,沉下面色来,“我方才没听清楚您是个什么官儿,却听清楚了,您就是举报《绣像本第一奇书》的清流书坊坊主吧!学生之前还不明白,您一个开举业书坊的,干嘛要跟人家开小说书坊的一般见识,你们两个又没什么竞争关系,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您不是为了利益之争啊,您是为了您** 下面的官位!”

青年书生话锋犀利,言辞狠辣,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竟将能言善辩的嵇清持逼得说不出话来。

嵇清持一向惯于在讲坛上享受至高无上的地位,把持着绝对的话语权,何曾沦落到当街与一无名小卒辩论的地步,更惨的是,他还辩不过这个无名小卒。

“你这是诽谤!诽谤朝廷官员!”嵇清持无能狂吠道,颠过来倒过去就是这么两句。

周围的群众却越听越气愤,一个个目光凶恶地围上来,将嵇清持挤在中间,眼看就要发展成一场刁民当街揍狗官的闹剧,嵇清持见势不妙,知道再僵持下去,他不仅讨不了好,还得吃亏。

不行,脚底抹油,开溜!

“师傅,师傅,快驾车!”嵇清持如同泥鳅一般滑出人群,奔向马车,冲马车师傅招呼道。

“哦。”马车师傅憨厚的脸上满是漠然,不疾不徐地抽出马鞭,整了整车辕。

嵇清持本想着马车师傅能过来帮他挡一挡,谁知这个榆木脑袋今天反应格外慢,没办法,他只好自己不顾形象地狂奔到马车边,气喘吁吁地上了车,中途脚下踩了个空,还差点摔到地上。

“兄弟们,别让他跑了,我看就是清流书坊出的那十篇诋毁文字!害得我们没有小说看!”

“对,就是他,语气都一模一样!”

“他们都干的出那样的事,却不允许我们看,这还有没有天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愤怒的人群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嵇清持没登上车的后脚往下拽,大家很快将嵇家的马车围了个密密匝匝,不让嵇清持走,一定要他给他们道歉,然后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嵇清持一开始还很恼火,逐渐恼火变成了害怕。直到人群开始推着他的马车,车厢向一边倾斜,他的鞋子又被人抓掉了,他才意识到愤怒人群的可怕,他们是真的要让他留下一条命吗!当街推搡官员的马车,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最后,嵇清持不得不当众发毒誓,说他真的没有指使人写那文章批判《绣像本第一奇书》,否则就众叛亲离、孤独终老而死,那些愤怒的人群才放他走。

简直,没有天理,没有王法!

嵇清持来到翰林院办公时,足足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他在同僚的提醒下,恼怒地拔掉头发里插着的一片干草,铺展开公文纸,决定给九门提督写一封信,举报兵马司的人光吃饭不干事,官员当路被拦车殴打,这还是天子脚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