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2/2)

叶长青本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打算当真,此时得到了这个答案,了然地一颔首,不再逼迫:“行,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是怕你刚醒来,四肢可能还有点软,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上外边等着好了。”

“谢谢师尊体谅。”温辰大大松了口气,才坐下来,安心地吃起了自己七八天来的第一顿饭,一边吃,一边琢磨——其实,他从离火中出来,对火焰的恐惧已经消减了不少,也不是那么地害怕面对曾经的伤疤,但是。

但是他就是不想被师尊看到,自己那丑陋的一面,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可能就是心里边那点卑微的喜欢在作祟吧。

温辰夹了一块豆腐进嘴里,轻轻一咬,鲜嫩香甜的汁水炸出来,可舌尖却感觉不到多少滋味。

哎,他苦恼地叹了一声,心想,怎么会这样,活了十六年,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师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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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已经是月上中天。

温辰沐浴好了,穿着套雪白的中衣,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湿漉漉地冒着热气,他一抬头,入眼的就是这么副场景——

昏黄的烛光下,青衣人抱臂而立,身如修竹,容色昳丽,一缕鬓发自脸侧落下,散漫地垂在腮边,双唇刚被酒液烫过,红彤彤的,煞是好看;他一只手指勾着空酒壶,随意地晃荡来晃荡去,与漫不经心的目光一起,迸发出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温辰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刻,他竟特别想要去摸一摸那片水红色的唇,试试它是不是特别的软……

这疯狂的想法刚生出来,他就吓了一大跳,心里连连谴责:孽徒,你想什么呢……那是你的师尊,就算,就算是有些别的情感,也绝不能随便拿来臆想!

温辰脚步微顿,摇摇头,清醒了一下,低下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上去了:“师尊,你伤还没痊愈,最好少喝点酒。”

叶长青抬眸一笑:“嘘,这是我从酒窖里悄悄顺的,不许告诉你柳师伯。”

“……”温辰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接过那只空酒壶,放到一边的桌子上,目光一直在下盘晃悠,十分克制地避开了那双诱人的唇。

“小辰,今天我高兴,就小酌一点,不多。”不知怎的,叶长青不似从前那样,一副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的架势,反而有兴致给他解释原因了。

……看来,自己也是被他重视着的。

温辰心里偷** 喜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从善如流地接道:“师尊,你今天为什么高兴?”

“当然是因为你了。”叶长青是个不害羞的,撩人撩得理所当然,牵起他手,就往床边的梳妆镜前走去,“你从前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这一次,总算全都赢回来了,怎么样,在烽火同俦千把来人的眼皮子底下打开根骨,是不是特别解气?”

“啊,就还好吧。”温辰有点晕晕乎乎,注意力全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根本没在意他问什么,等被按着坐在梳妆镜前了,才后知后觉地问,“师尊,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修修头发。”叶长青挑起他的一缕长发,拿到眼前,“你看看,这被火烧得,发尾上全都焦了。”

“嗯……”温辰从镜子里斜眼瞥了瞥,明明是去看头发的,可最后视线却不听话地落在了他玉白色的手指尖,看了一阵,脸蓦地红了。

梳妆台上只点了两盏蜡烛,光线黄澄澄的,将他不对劲的脸色掩饰了去,叶长青掀起毛巾扔到一旁,左手腕子一折,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剪子,笑道:“来,给你秀一秀为师这几天左手刀的成果。”

左手刀?

温辰有点好奇,眼神不好,从镜子里看不真切,就忍不住回头去看——

“诶别动别动,当心剪坏了。”叶长青用缠着绷带的右手,给他推了回去,左手勾着剪刀翻了个花儿,“咔嚓咔嚓”地开始耕耘。

他这人,大约是只花孔雀转世来的,就爱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用剑的时候是这样,连剪头发居然也是,本来一剪子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弄出点潇洒俊逸的招式,仿佛剪的不是一把烧焦了的残发,而是一件珍贵非常的艺术品。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刃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和头发落地时的浅浅低吟。

温辰端正地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到他态度认真,游刃有余地在自己发间穿梭,忽然就想起来,两人认识不久的一天,他带自己去折雪殿后殿的藏书廊,那里有一整套防盗贼的奇技淫巧。

当时师尊也是这个样子,兴冲冲地给他展示自己的收藏品,眉目间那求夸奖求赞扬的神色,像极了拿着心爱玩具不放手的小孩子。

好可爱啊。

温辰在心里悄悄赞了一句,毫不吝啬地开口:“师尊,你这左手刀真是太棒了!”

“嗯?”叶长青正剪得开心,忽听着这么一句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镜子里的白衣少年赧然地笑了笑,低眉,轻声道:“师尊,你无论做什么都好厉害,才短短七天,就能把左手锻炼得如此灵巧,我是真的很佩服。”

这夸得实在服帖,叶长青听了,心花怒放,手下动作不停,在极有韵律的“咔嚓”声里,愉悦地问:“小辰,你在离火中,都看到什么了?”

他明白,温辰在离火中昏迷的那一段时间,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睡着,一定是陷入了什么心魔幻境,只有拼命克服了对火的恐惧,才能够醒过来,执起剑,跟着自己走招。

温辰默然片刻,道:“我在离火中,看到了从小到大的很多事,很多人,枫溪城,天河山,爹,娘,还有……师尊你。”他说得很简略,单单错过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叶长青不以为意,接着道:“那就好,原本,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心有点窄,遇上事了,可能会跟自己过不去,这下好了,你不仅不再是弱者,未来还会成为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强者,就这么无灾无病,平平安安地过上一生,你爹娘的心愿也算是了了。”

谁知,温辰猝然驳了一句:“师尊,我不想只是这样。”

“哪样?”叶长青有点迷惑。

“……”温辰斟酌了几许,大着胆子道,“我想做一个可堪大任之人,像玄黄前辈那样,为天下苍生,为人族兴亡,我——”

啪!

银剪刀扣在桌面上,音色极脆,像一声尖锐的警钟,敲醒了他不切实际的梦。

“小小年纪,口气倒挺大。”叶长青神色微凉,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来,其中不赞同之意昭然。

温辰心里一刺,肩背肌肉紧绷起来,倔强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叶长青问:“照你的意思,你是想做英雄了?”

“……”温辰思虑了一阵,慎重地一点头,“是。”

这一回,轮到叶长青僵在原地,说不出话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少年,心中竟埋藏着这样的梦想。

记得当年在临海城下,一记“纳川”邪术将他的雄心碎了个干净,从那以后,还提什么诛灭魔君,收复山河?只拖着一具残躯,甘心为人傀儡罢了;至于温辰,做了一辈子的兵人,到头来,却披着一身风雪,与他殊途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