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2/2)

对入朝堂 一个十三 3216万 2021-12-19

因为承德帝在弘福寺祈福的缘故,周遭没有其他香客,倒是有不少禁军放哨巡逻,见到二人同行还愣了愣,随即上来行礼,再又匆匆走开,下山的路有些静,季思好几次想将埋藏在心里的事悉数说出,可每当准备开口便会被行礼的禁军打断,一直下了山也未将话说出口,在心中有些郁闷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同他作对。

“季大人,”方清荣止了步,“不必远送,回了吧,我不知你要同我说什么,不过总有机会的。”

望着方清荣渐行渐远的背影,季思心中的躁意逐渐消散,夕阳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他的官服被晚风吹得呼呼作响,宽大的衣袖涌进了风鼓起,衬的模样有些滑稽。

会有机会说的。

季思在心中这般想着。

可世间之事总是造化弄人,不如意事常有,并非随心所想,他当时并未深思这点,只盼着等得了空,便去太傅府,亲口告诉授予他诗书教导他为官之道的老师,告诉他自己是李汜。

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却出了事。

月底的天有些怪,连着好几日未下雨了,明明才入了春却像是一脚踏进了夏,白昼的时候热的人头晕,倒是夜里还好,可今夜却倒是反过来了,白昼的时候还有些凉爽,夜里闷热的难受,故而房门被敲响时祁然第一时间就醒了。

他出了薄汗,被这天热的心焦,怀揣着不安拿起放在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去开了门,门外的祁匡善神情凝重,只说了一句话:

“太傅府出事了。”

祁然脸色也是一变,着急问道:“出了何事?”

祁匡善并未多说,疲惫不堪的脸色已经说明了许多,只是沙哑着声音让他收拾,“你收拾收拾随我去瞧瞧。”

人是何时出了院子的祁然没注意,他呆愣愣的回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十分难受,这消息如一道惊雷般砸了下来,没有一点缓冲和准备,祁然脑中现在乱成一团,连最起码的思考都做不到,只是盯着黑漆漆屋子发呆。

他想了许多,想着少时方清荣来祈府时,总是给他带不少有趣的玩意儿,想着以前在宫里时方清荣一点一点教导他如何为人,想着祁家快要倒下时众人唯恐惹祸上身,而方清荣却顶着多方的虎视眈眈在殿前跪了许久,只求还祁煦一个清白,还祁家一个公道。

最后祁然想到了季思,季思知道了吗?想到这儿他有些着急的站了起来,还碰到了椅子也顾不上扶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让陈平安去告知季思,得让季思去看一眼,至少,得看一眼。

外头依旧闷热,带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他们匆匆赶到太傅府时,太傅府一派灯火通明,丫鬟家仆脸上都带着忧伤,越走进越能感觉到那股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踏进院中时挤满了不少人,大多数做大夫打扮,钟曲筠难得穿了件色彩艳丽的衣衫,夹杂着白丝的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挽起,嘴上摸了口脂,她站在人群中央听见脚步声回头,红着双眼还勉强笑了笑,“来了,进去吧。”

她率先推开门进了屋,祁家父子神情凝重的跟了上去,刚踏进屋中一股苦涩刺鼻的药味扑了过来,耳边响起的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床上那人面容铁青,两颊凹了下去,眼珠朝外凸起,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死气,半点没有生机。

就这么瞧着,祁匡善的眼眶就红了起来,身子有些打颤,张了张嘴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脚步虚浮幸得祁然搀扶才稳住身子。

“吟风来了啊……”方清荣双瞳有些涣散,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

祁匡善握住祁然的手往前踉跄了几步,嘴唇开合,无意识的吐出了几个字:“言……言哥……”

这个称呼仿佛又让两人回到做徐太傅学生岁月中去了,各自入仕后为了消除皇上猜忌二人不得不疏远开,这称呼方清荣许久未听到了,这时突然有些发愣,喉腔难受的让他又咳嗽了几声,“先前说的……说的钓鱼吃茶……怕是没法陪你了,为兄得……得先你一步去见……见老师了……你打小性子就沉闷,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这丞相若是做够了……便……便想法子歇歇,祁家根基太深只怕光是收权……是不够……”

他说的很慢,每说一句话要缓上一会儿才能将下一句说完,“祁家屹立了这么多年……也行了,你做的够多了,往后莫要强求……由着去吧……”

“我知晓,我知晓,”祁匡善哑着声重复,渐渐弓下去的身子让身影又苍老了几分,“我知晓!”

方清荣眼尾红红的,心中也是不好受,抬眸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祁然,伸了伸手,后者连忙迎了上来握住,哑着声唤了句,“先生……”

“子珩啊,”才一出声方清荣整个眼睛都红了起来,“是阿汜没这个福分……往后……你莫要记着他了……”

屋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陈平安跑的极快,身影从一道一道光影中飞过,握着祁然给的牌子,用尽了浑身力气停在了季府门口,也顾不上喉腔火燎般的疼痛和难受,强行咽了几口唾沫,随后拼了命的敲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夜里显得十分清晰,没过多久门里传来了道警惕的询问:“什么人?”

听见问话陈平安连忙将想好的说辞出口,“我是祁少卿府上的下人,有事来寻季侍郎,劳烦通报一声,是十万火急之事……”

话还未说完门内又传来了声音,“我家大人出城办公务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那他何时回来?”陈平安着急的不行。

“不知晓,许是明日吧,我家大人不许下人多加过问,你明日再来便是。”

那下人说完便匆匆离开,陈平安又着急的咚咚咚敲门,口中不停呼唤,可只留下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他满面阴翳,气的一脚踹在门上印出深深的一个脚印,发出震天响般的声音,可除了这个动作便再无其他,只是卸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眼睛一红眼泪先流了出来,盯着黑漆漆的夜嘴唇开合,凑近了些才听见他在说:“少爷……太傅……太傅……”

声音飘散在风里,忽近忽远,被梦靥颤住的季思好似若有所感,猛地一下从黑夜里睁开了眼,心跳的极快,仿佛下一秒便要蹦出嗓子眼,他呆愣愣的打量着房屋的摆设,不是所熟悉的画面,故而想起这是城外的驿站,随便拿起外袍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子下床,推开窗,扑面而来的闷热感打在脸上,让他浮躁的情绪更是难受。

“咯吱”一声,隔壁的木窗也被人推开,孙兴探了头出来,望着季思的侧脸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怎的起来了?可是睡不惯这床褥?”

“并无。”季思抿着唇道。

孙兴又看了一眼,犹豫着开口,“这次多亏了大人,老赵媳妇儿突然生了,若不是大人替了他的位置,这补偿银下官一人倒还真的派不完。”

为了彰显承德帝的人善之名,担心有人中饱私囊,这次的银子是让户部亲自送到遇害亲属手中,同孙兴一道的那人临出城时家中人传来消息,是他夫人临盆在即,顿时慌的不行,又一时调配不出人手,季思瞧见了索性接了过来,还美其名曰怕他耽误事,这才出了城。

耳边是孙兴絮絮叨叨的话,眼前是漆黑的夜,季思依旧是轻轻一个“嗯”,算是给了回答。

一来二去,孙兴也瞧出他情绪不高,便也便继续缠着说话,只道让他早日歇息,明日送完剩下几户人家便能回城了,刚回身进屋准备关窗时,季思却突然开口了,“这天怕是要下雨了吧。”

闻言,孙兴只好又探出头打量着,不明其意的跟着附和,“闷热得紧,许是要下的吧。”

说完便没有其他,直到孙兴合上窗,季思依然倚靠着窗框,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心中的不安越发大,只好不停默念着一人的名字,嘴唇翕动吐出声来,“祁然……”

祁然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方清荣这句话,只是哑着声道:“先生,再等等,你等等他……”

方清荣并未询问那个“他”是谁,只是摸了摸祁然的脑袋,干燥泛白的唇扬起一个笑,“等不了了。”

只一句话已经有丫鬟低声哭泣起来,祁然只是抿着唇不语,不让一点情绪泄露出来,低垂着头神情被藏在暗处。

“你做的够多了……娶妻也好成家也行,往后……往后多替自己想想……”方清荣语气很轻,不凑近了些甚至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我无儿无女的仅有一个学生命还比短死的比我早,你虽我入我门下却也算我半个学生……为官一生两袖清风也无甚东西,便想着悉数留给你和念儿了,算替我,替阿汜,替徐家谢过你,你陪着念儿好生长大……若有机会便寻个由头将他送出临安去,莫要……莫要在再回来了。”

“先生……”祁然喉咙哽咽着摇头。

方清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拿着吧,拿着吧。”

祁匡善走过来按着祁然肩膀,声音沙哑的难听,一句话未说完便哽住了。

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方清荣咳嗽了两声,眼睛微眯着,看着眼前所有都笼罩一层白蒙蒙的雾,雾里看花,真假虚实让他瞧不真切,他有些呆滞的转了转眼珠,最终落在了某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连神色都红润了几分,嘴唇翕动唤道:“阿筠啊……”

不过一个名字却让钟曲筠强忍着的泪掉了下来,偏过头将眼泪抹掉,冲人笑了笑,“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