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2/2)

他随手展开一本,轻声念出来:“大理寺卿臣冯轶谨奏……”

李言低声跟着复述道:“大理寺……冯卿……”

“是!”李澜眼睛一亮,兴奋地同他爹复述:“是大理寺的冯子盈,父皇同澜儿讲过的,父皇还记得么?那个每回写奏章都又臭又长的官儿,父皇每次看他的奏折,都说他不知怎么考上的进士。”

皇帝好自言自语,把六皇子抱在膝上看奏疏的时候,时常会说些不能同外臣道的话,他们这些近侍都有耳闻的,但还是不禁想了想小太子在金殿上口无遮拦的将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群臣会是怎样的表情。

想必是精彩的。

李澜才不管旁人的表情和心情精不精彩,他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父皇,终是忍不住催促:“父皇可想起来了么?”

“大理寺卿……冯……”李言抬手覆在眼上,低声唤道:“泾儿……是朕不的不是。若是泾儿还在,若是泾儿……”

皇帝的眼里清明了些,松开了抱着兔子的手,看李澜的神色却是极冷峻的,抬手指着他厉声道:“莫说泾儿,哪怕是李源,要是李源还在,也轮不到逆子李沦,逼凌君父!”

“父皇……”李澜哀切地叫他,声气里俨然是哽咽的了。他这几日哭的多了,两眼时常红肿着,因为时常抹眼泪的缘故,其实很有些损伤,此时被泪水一浸,又是丝丝缕缕的疼。

李澜抽噎着小声说:“我还以为……原来父皇还是不肯认我。”

但他很快还是用衣袖用力地拭净了眼泪,竭力笑得甜美而乖巧:“澜儿给父皇念奏折,父皇身子不好,澜儿就给父皇念……等到澜儿跟谢丞相他们学会了怎么批奏折,到时候,便不用父皇再费心操劳。”

语调到这里,终究还是止不住凝噎了,李澜咬了咬嘴唇,徒劳剖白:“澜儿甘心为父皇做任何事。只求父皇……父皇……”

终究是语不成声。

第一百零一章

李澜失魂落魄地折返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一进偏殿,还红着眼的小太子就愣了一下,先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公文已经有序地分成了几摞,谢别正写批复,见他进来,便对他说:“殿下要臣做事,能否给足人手?一个书吏都无,委实碍事。”

李澜看着他嘴角的破口,“唔”了一声,拿手指指孟惟:“小孟不就在做事么?”

孟惟正在按本整理手头谢别批复好的奏疏,并按照可以直接下覆,应当要上呈天子的,和他觉得有些不妥的,还有准备拿来同李澜讲的,都分别归置。闻言也笑了笑,回过身来:“我可是给师相做了一下午的书吏了。”

他脸上更精彩,偌大一个掌痕印在白净的面皮上。李澜看看他又看看谢别,谢别却已经重又埋首在已经被解决了大半的公文里去:“做一宰相书吏可不该是孟学士的自谓。你且同殿下讲讲这些都是怎么回事罢。”

说着又在手边一张笺纸上记下一行字。

李澜点点头,径自走到孟惟跟前说:“小孟学士给孤讲讲吧……这些都是谢丞相处理好了的?可真快。澜儿看都看不完这些。”

“师相毕竟做了快二十年丞相,殿下却是第一日做太子。臣也不过是朝中新进,且试为殿下讲说,倘有谬误,师相在侧,亦可斧正。”孟惟说着,欠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李澜便走过去,又看了两眼他面上的掌印,便问他:“小孟学士同谢丞相打架了?你们谁赢了?”

顿了顿又说:“孤觉得谢丞相是打不过你的。”

谢别轻哂了一声,李澜和孟惟都能听见。但是年轻的翰林学士神色不改,恭敬地向他更年轻的主君解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臣事师相如父,岂敢造次。凡有规训,皆当逊受的。”

李澜点了点头,但谢别忍不住出声道:“还请孟学士切莫将这一点不存的师生情分向五伦上靠了……”

他抬手摸了摸被孟惟咬破的嘴角,到底是还要脸面的,把你怎么说的出口咽了回去。

揉了揉酸痛的后颈,仍旧忍气吞声地去看案上的奏疏,耳边听得孟惟已经奉命向小太子讲起了五伦是什么。

连五伦都不知道的太子……谢别看着奏疏上繁复艰涩的辞藻,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但他这辈子作孽不在少数,无从点检,和孟惟生气更是闲气,全无一点意思。

他看了看腕上的细金链子,又看了眼被端端正正搁在案角的钥匙,抿了抿唇,又在手边的笺纸上写了一行字。

谢别提起这张终于被写满了的笺纸抖了抖,向那边两个年轻人道:“太子殿下,孟学士,蒙学可否稍后再讲。这里都是要紧要做的事,要见的人,不知殿下许不许臣见?”

“不许的。”李澜不假思索地回他,说完才看了一眼孟惟:“你叫小孟学士代你去见。”

“他?”谢别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孟惟一番,低声笑道:“也不知道这些年学到了多少。且试试罢。左右不识五伦的太子都要监国了,登科三年的佐弼未必就不能任事。”

孟惟向他拱了拱手,道:“师相交代的事,学生自当勉力,倘有碍难,再来请教师相。”

谢别将手头批复好的奏疏摞好,重新拿了还未看的,一面极快地翻看着,一面问道:“孟学士就要领一个这样的太子去见群臣么?圣质如此,恐怕不堪廷对百官罢。”

年轻的翰林学士笑了笑,倒比他自信些:“太子殿下的睿智聪颖,学生自愧不如,平生仅见,只要再迁延几日,如何不能压服群臣?当日殿下自命监国,重臣们也未有言语,此其一也。其二么,当然不是学生领太子去见群臣,是师相要。”

谢别抬头看他。

孟惟却看向李澜:“臣想了一想,再过三日的大朝,该叫师相亲自陪殿下上殿才好,那之后……或可容师相面见陛下。不知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澜颔首道:“可。”

说着,提笔蘸了朱砂,在面前摊开的、谢别写了批复的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

是同他父皇如出一辙的字迹。

第一百零二章

“陈尚书在看什么?”户部尚书邵可孺拢起衣袖,顺着陈勉的目光望过去。天还没亮,云霭都是黑沉沉的,而众星皆隐,只一颗启明星孤悬东天。

陈勉也袖着手,看了一眼还未打开的宫门,又看了一眼天边的启明星,用带着一点蜀地口音的腔调低声说:“还能看什么,喏,金星凌日。”

“陈尚书莫要乱说。你是礼部尚书,又不是钦天监的尚书,你哪会看星象。再说这黑不溜秋的,哪里来的日头哉?”邵可孺啧了一声,看都没往天上看一眼,倒是绕着陈勉转了一圈:“我倒是觉得陈尚书您印堂发黑哩。”

陈勉哼了一声,拿他的话挤兑回去:“你邵尚书也不是东大街的铁卦神算,你怎么也看会面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