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2)
“你还有什麽不敢的?”流衣领著我,和二公子边往里走边数落他。“我听下人说,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将我以前几幅字画都偷去卖了。舒家难道还缺银两用麽?”
二公子叫屈:“翁老爷央了我好几次,愿出千两纹银来买你一幅画啊,大哥,千两纹银啊!四幅就是四千两雪花银!不赚白不赚!反正卖了,你还可以再画嘛!嗯,不过到时候就不能再卖得那麽便宜了,至少也得翻个倍!”
我听著直想发笑,流衣也是好气又好笑:“你个财迷!当初叫你接掌舒家还真是没错!”
“这还不得怪大哥你?”二公子理直气壮地道:“谁叫你把琴棋书画吃喝玩乐的才气都占了去,害我这个弟弟学什麽都不成,只好在铜钱眼里翻跟斗了。”
一个除夕,便在他和二公子的戏谑谈笑中度过。春节里,他兄弟俩自也免不了要出门走动访客,怕我气闷,流衣还叫人回冒府把八哥也取了来与我作伴。
我府里老管家也遣小厮来请过几回,我却不愿回去,比起冒府,舒家实是热闹有生气得多。
转眼春浓花开,我才惊觉自己竟已在舒府住了两月有余──有流衣相伴,这光阴便总是过得如此飞快。
这天流衣和他弟弟受邀外出赴宴,我午睡醒来,问了问仆役,他兄弟二人尚未归来,我左右无事,拎了八哥去院中赏花,放开八哥鸟任它在地上啄食。
它追著虫豸到处乱跳,最後竟钻进假山底部一个极小缝隙里,进得去却出不来,急得乱叫。
我忙过去,费了好大劲才将它小心掏出,但它仍折断了两根翅羽。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跑!”我心疼地替它梳理著乱蓬蓬的羽毛,突听有脚步声往院中而来。
我的视线全被身前那座假山挡住了,只听见一人道:“大哥,今天回来得早,你也别急著去看你的小南,先坐会。”
是二公子的声音,我正想出去,就听流衣微叹了口气:“钧天,你有什麽话想跟我说,就说吧!”
“大哥,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和冒家小公子究竟算怎麽回事?”二公子的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
是在说我!我刚跨出的脚又慢慢挪了回去,手也不自知地捏紧了八哥的喙。
“你问这做什麽?”流衣似乎有些不高兴,“钧天,我的事,你别过问。”
二公子重重叹息:“大哥,我担心你才会多嘴。冒家小公子模样是俊俏,对你也热乎,可他才多大?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罢了,连情爱都还没开窍呢,喜欢你大概也就跟喜欢个猫儿狗儿差不多,大哥你还当起真来?我怎麽不知道,你居然对这种小家夥也有兴趣。”
“你别乱猜。我可没碰过小南。”流衣显得有些无奈,低声道:“小南很好……钧天,有很多事,你不明白……”
“大哥,我确实是不明白你这些年寻寻觅觅,到底找到了什麽没有,但你每次失意回来,难道我也看不懂吗?之前的我不想多提,可就最近那个什麽混账景大先生,骗走了我舒家传世之宝不说,还害你病得不轻,我要是不过问,你现在还躺在床上咳血呢!”
“那琴是我自愿赠他的,钧天你莫再提那个‘骗’字。”
“大哥,你还执迷不悟……”二公子无力,沈默片刻才认真地道:“我心疼的不是那琴,是你啊,大哥。即便那冒家小公子眼下黏著你,等过几年,他长大了,还会喜欢你麽?大哥,你也知道,人会变,是不是?我不想再看你受伤。”
流衣比他沈默了更久,终於笑了笑,“钧天,新年新春的,别咒我。你的心意,我懂,我自有分寸。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离我远去,我呆呆坐到地上,只觉脸上冰凉一片,摸了摸,都是眼泪。
我早该知道,他怎麽可能没有心上人呢?想到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体贴,都曾为别人展露过,我的心,蓦然痛到不可开交。
他凝望著我的时候,究竟是在注视我,还是穿过了我在看他心里所爱的其他人?……
流衣他,真正喜欢过我麽?这一切,是否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连八哥也没拿,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流衣已在等我,见了我的模样,吃惊地问我出了什麽事。
我痴痴看著他,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他,哭著问道:“流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小南,你这是怎麽了?”
他拉我坐下,想去找帕子给我抹泪。我却紧拉住他不放,吻上他的嘴唇──流衣,流衣,你可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就如绣球一般,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无人能代。我也以为,自己会是你心里那个“绣球”,可原来……
“小南!”他按住我,错愕万分。
我被他那种目光刺痛了,再次揽住他脖子,“流衣,你难道不喜欢我,不想和我亲热吗?”
他侧头避开我的嘴唇,呼吸有些沈,低声道:“喜欢。可是小南,你还小,别这样……”
我终於模糊了视线──流衣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亲近他。
是啊,他原本,心里挂念著的人,便从来都不是我,否则也不会一口答应大哥不来招惹我,不至於偷偷雕好了玉像不辞而别。要不是我病重,他也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所说所作的一切,也许只是可怜我这个任性又爱哭闹的小孩子,才来哄我开心罢。
“我恨你,舒流衣!”我用力推开了他。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变成入骨的恨。
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要回去。”这个地方,再多待上片刻,我也无法忍受。
他还想劝我留下,我什麽也不想听他说,只坚持要走。
二公子也被惊动了,见我吵著要走,假意挽留了两句後,对流衣道:“看来我们这舒府,是留不住冒家小公子这位贵客了。”
流衣神情黯然,最後涩然道:“小南,你一定要走,就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眼里难以名状的酸楚,叫我无法拒绝。
那天,他连夜送我回冒府。他本要将那只八哥鸟放上马车,我不要。
他默默地把鸟笼放回原处,一路上也没再开口,唯独当我走进冒府时,他才低声喊住我:“小南……”
我以为他有话要说,可回头等了一会,他只是站在台阶下,远远地望著我,最终露出与我初相见那天一样温柔的笑容。“小南,今後别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他上了车驾,轻扬一鞭,驱著马车驶入茫茫黑夜。
我呆立著,只觉这春夜吹过来的风,竟犹赛冬风,透骨的凉。
人的感情,有时真是再奇怪不过。
前一刻还恨不能日夜厮守的人,下一刻,却想离他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