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2)

花落未识君 尘印 2392万 2021-12-19

我知道她是真的害怕。只因在她之前的众多姬妾中,有不少均因触怒了主人而遭冷落放逐。

宠爱时,固然是一赏千金,可主人一旦翻脸,也最是绝情,几锭碎银打发出门,甚或干脆当做生意场上的礼物,送人了事。

我私下里也曾听得家中下人说三道四,都道主人是商人重利轻义。他们却怎知商场艰辛凶险,主人若非练就了这副铁石心肠,哪还能在蜀中建立偌大家业。

半月匆匆而过,已到了牡丹花谢凋零时节。!紫嫣红千万颜色,纷纷坠落尘埃,徒闻风动尘香。

我起初还担心那舒家公子再来纠缠主人,结果倒是多虑了。自从水榭一别後,便不见他踪影。我一打听,原来那舒公子没等花期结束,就回江南去了。

主人原本并未打算在洛阳逗留这许多时日,却是那富户引荐来几家洛阳城中商户,有意与主人结交。主人也正有心拓大泰源号的产业,与这数人著实周旋了一番,今夜酒席之上,更将回燕赠给了其中一个好色之徒,终是做成几单大买卖。

我搀扶著已略有三分醉意的主人下了马车,小心扶他上楼回客房。

「景荣,去叫小厮煮热水来伺候我入浴,你也早些回房歇息,明天就动身。上次关外那批货,快到蜀中了,我得赶回去交接。」他揉著眉心,突地面露疑惑。「我房里怎麽亮著灯烛?」

我也愕然,抢上一步推开了房门。

巍巍摇红的烛影里,一人风神如玉,意态悠闲地从榻上站起身,向主人拱了供手,从容笑道:「舒某来得鲁莽,还请景大先生见谅。」

「舒公子,你擅闯入室,也太过分。」我甚是恼怒,只等主人发话,便要上前赶人。

他对我视而不见,只转身从榻上捧起个装帧精致之极的琴匣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具色作紫朱,看来已颇有年代的桐木古琴,微笑道:「那日舒某酒醉,对先生多有得罪,想来请罪,又怕被先生当做浮滑小人拒之门外,是以返家中取了这张琴权当赔礼,还望先生笑纳。」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茶宴後便匆忙离去,原来是看到我那主人精通琴艺,故而往返千里,以此琴投其所好。

他这注,算是押对了。

主人脸上本有些愠色,此刻全然不见,醉眼也变得清明起来,甩开我踏入房中,盯著那架瑶琴,呼吸竟有些急促,惊喜地道:「这,这莫非是唐琴中鼎鼎大名的九霄环佩琴?」

「景兄果然好眼力。这琴确是九霄环佩,已在我舒家传了数代。」舒公子将古琴捧至主人面前,「宝琴也需知音赏,景兄琴技过人,当此琴的主人,最合适不过。」

主人修长的手指缓慢摩挲著琴身,满脸都是喜色,陡然神色一正,逼视舒公子道:「此琴乃是公子家传至宝,景某怎能平白受此大礼。舒公子,你开个价来,景某分文不会少你。」

舒公子明显愣了愣,随後失笑:「景兄说哪里话来?这是在下赔罪的礼物,景兄只管收下。呵,我舒家虽然未必有景兄富庶,也不至於到了要变卖家产的地步。」

主人沈吟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舒公子如此慷慨,倒叫景某为难了,不知该拿什麽来回赠舒公子才好。」

「景兄肯收下瑶琴,在下就心满意足了。若景兄不嫌舒某碍眼,舒某还想向景兄讨教下琴艺。」舒公子说得诚挚,可他那点心思,我岂会不明。

我本想提醒主人,但看主人那笑容,分明对对方来意了然於胸,根本无须我多嘴。

「原来舒公子也是琴道中人,那今宵你我倒可以切磋一番。」主人坐下拨弄著琴弦,忽然省起我还在房外,吩咐我快去张罗热汤沐浴。

我默默转身下楼,房门在我身後悄然阖上。

低声笑语,夹杂在若断若续的轻缓琴声里,不时隐隐传入我耳中。

客栈小厮不久便往主人房中送去了热水,我以为主人会借机逐客,谁知小厮很快就出来,说是主人言道,不需他在内服侍。

我隔窗望著主人房内那两个并肩偎依的人影,只觉不妥,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自行回房休憩。

那一晚,透过墙壁,我依稀听见了自己不愿听到的声音。

好不容易熬到窗纸透亮,我起身,轻拍主人房门,迟疑地询问主人是否要延後一日再起程。

「不用押後。」来开门的竟是主人,已穿戴整齐,神色如常,淡淡地道:「我先去楼下用些早点,景荣,你去伺候舒公子梳洗。」

他交代完就自顾自拾级而下,我不解地入内,见舒公子还躺在床上,已经醒了,正望著我。

我却不敢与他对视,飞快移开视线,只因他居然不著寸缕,被子大半都掉在了地上,只余一角盖在他腰间。

满床桃红锦褥,如同他墨黑的长发一般散乱著,映著他玉白精壮的身体……我头一回惊觉,原来男人也可用魅惑两字来形容。

我越发垂低目光,从地上捡起他的衣物,准备为他穿上,他却摇了摇头,开口,声音不似昨晚清朗,略带些沙哑:「打些水来,我要先沐浴……」

等热气氤氲的木桶送到,他慢慢地下了床,慢慢地跨进木桶。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面色有些苍白,走动间,大腿内侧隐约露出零星暗红。

那是,血凝固的颜色。

我震惊──我先前,竟全都猜错了。

他已坐进热水里,惬意地轻叹了口气,之前始终打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细细搓洗,忽然转头朝我笑道:「景荣,你还愣著干什麽?快将你家先生的行李收拾起来,等我洗好澡,我们就上路。」

「舒、舒公子你,你也要跟我家主人一起回蜀中?」我愕然。

「这个自然。」他一脸的理所当然,微挑高眉毛,好笑地反诘我:「不然你以为我接近你家先生是为了什麽?难道就为图一宿风流快活?」

我无言以对。本认定这舒家公子喜好男色,又是出了名的多情,如此大费周章向我那主人献殷勤,无非是贪恋主人美色,到手後必然不会再当回事,可眼下看来,他竟然甘愿雌伏主人身下,他想要的,远比我所料的更多……

斟酌再三,我还是忍不住道:「舒公子,恕我直言,我家先生喜欢的,向来都是女子,就算今次为你破了例,也不过是被你缠怕了。你再怎麽跟著我家先生,也不见得能得到什麽好处。」

我说完这番重话,便等著他勃然大怒,结果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他仅是瞥了我一眼,叹道:「你们主仆两人的心思倒还真像。算了,我也懒得与你多说,反正你不会懂。」

他在笑,隔了淡白飘荡的雾气,我只觉他笑得有几分苦涩。

我是真的不懂,为什麽我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他还要厚著脸皮随我那主人一同返乡。

主人私下有没有拒绝他同行,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路途中,主人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或许是碍於他舒家在江南的地位,主人才没有明白地把冷淡写在脸上,然而他却丝毫不以为忤,总是笑面盈盈,放佛只要能待在主人身边,便已心满意足。

「我非──」他倚在主人肩头半真半假地抱怨:「我说了半天笑话,你怎麽也不笑一下,整天就盯著这几本烂账簿看。呵呵,少看一阵,这里面记的银两,难道还会生了脚逃走啊!」

「舒公子你是富贵传家,不似我这寒门出身,哪知经营的辛苦!」主人略带嘲讽地调侃他,却也终於把视线从账册上移开,顺手将账册合起,都丢给了我。「景荣,你替我收著。」

「是。」我小心地藏好账册,跟随主人这些年,我当然知道他是怕舒公子借著亲热之际偷窥账目。

舒家与泰源号,虽然以前并无甚钱财往来,但舒家近年来声势日上,颇有涉足蜀中的苗头,更何况商路如疆场,最是险恶,焉知那舒公子千方百计黏著主人,是否想伺机打探泰源号的内情,为他舒家铺路,甚或想夺取主人的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