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2)

沧桑知锦华 陈小菜 2476万 2021-12-19

他失血过多尚在晕眩,笔锋自是轻滑,全无峭健骨力,但多年苦功,字里行间间架仍是不失,字亦春林花媚的流丽润秀。

待写完一封书信,穆子石已是汗透衣衫精疲力竭,放下笔低声道:“劳烦大当家。”

哥舒夜破会意,将他放回榻上安顿好,拿起那篇纸一看,见只是短短数行,抬头既无提称垂鉴,收束也无启禀敬叩,瞥了穆子石一眼,念道:“昔日先兄所托,姑父勤勤兢兢,子石铭感于内。世局多变风云难测,然予庄之重一如当年,务必为之珍重守成,令泉下先兄不至耿耿长恨矣。书虽不尽意,然姑父必知子石肺腑,余兄弟一切安好,勿需挂念。”

念罢静了足足盏茶工夫,方悠然道:“字不错,意蕴也深……只不过这口吻不像是恭叩长辈,倒像是居尊谕下。”

穆子石遽然一惊,哥舒夜破不单心狠手辣更是机敏如鬼,要对付此人必得全力以赴,眼下既不是对手倒不如藏拙避让,于是阖上眼睛只默然不语。

左拾飞虽听不太懂,却也琢磨出大当家含着的些许恶意,忙替穆子石辩解:“想必是因为他没力气认真写,所以写得不好……”

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书信,道:“其实写得不错了,有黑有白的,一个个都差不多大小。”

哥舒夜破笑骂道:“你懂个屁,出去出去!”

杨断子本站在屋角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大当家,我这就着人把信送与万荆如何?”

哥舒夜破点了点头,顺手把书信给他。

杨断子忙扯着左拾飞快步出门,奔丧似的直跑出一里多地,方长舒了口气,唤来小马下山去见万荆。

交付完毕,却见左拾飞仍站在一旁侯着,奇道:“你还留着做什么?我得去给神爱换药,可没空陪你胡闹。”

左拾飞道:“我正是等你一起去见水香哥,她断了一只手,我怎能不去瞧瞧?”

杨断子展颜道:“你小子有几分良心!”

林神爱位列寨中第三,南柯山钱粮充足,她居所内桌椅床榻自然尽是好物,墙上满满挂着刀剑弓箭,却少有闺阁之物,只一副镜架漆奁孤零零矗在角落。

左拾飞跨进屋子叫了一声三哥,只见林神爱如常一身箭袖劲装,如花红唇血色浅淡,精神却甚好,甚至还冲自己笑了笑,不禁受宠若惊,心道:难道她要嫁人了?

林神爱自然不知他胡思乱想,手中握着支纯钢五爪钩,问杨断子道:“想出装上这支钩的法子了么?”

杨断子无奈叹道:“就算装这钩子,也得等手腕伤口长好,你何苦这样急躁?”

林神爱眼波明媚:“我想让大当家知晓,水香就算少了一只手,也只会比以前更强。”

左拾飞笑着劝道:“那你更加不要着急,大哥近日在照顾穆子石呢,他伤得很重,一时半会儿的也好不了。”

此言一出,不光林神爱容色惨变,连杨断子脸都黑了,心中早把左氏一族所有女眷无论死的活的都拉出来日了一遍。

林神爱涩声道:“你是说……穆子石还好端端的活着?”

左拾飞兀自笑嘻嘻的,英俊愉快得活像阳光下的皮光水滑的花豹子:“活着是活着,好端端未必见得,背后被大哥抽得花不溜丢,还被石头扎了这么大一个伤口。”

双手虚虚一合,比出个拳头大小:“挺可怜的……”

林神爱气得直哆嗦,指了指门口:“老五你先去罢,我跟师爷有话说。”

左拾飞直觉到风雨欲来的压力,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杨断子喃喃道:“放完火就跑!这厮真滑头……”

还未抱怨完,一把椅子当头砸到:“杨断子你个王八蛋!你敢骗我说那姓穆的死了?”

杨断子闪身避过,忍气吞声道:“你是没见着自己当时那要死要活的样,我不骗你你肯安心养伤喝药?”

林神爱见他居然理直气壮,知自己伤势未愈,真动手也讨不了便宜去,当下冷冷道:“你既要我安心,为什么不干脆治死那小子?”

杨断子嘿嘿一笑,凑近前去:“你当我不想么?你是明白我心意的,为你弄死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可大当家就坐在一旁盯着,我着实不敢出妖蛾子。”

林神爱道:“你怕大当家?”

杨断子四顾一瞧,低声道:“满寨的兄弟,谁对他不是既敬且惧?你说这话,疯了不曾?”

林神爱眼里尽是鄙夷之色:“大当家最多杀了你而已。”

杨断子咂了咂嘴,目光对着林神爱,上上下下舔了好几遍:“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你又没让我真个风流过,我怎乐意这就死呢!”

林神爱眉毛皱起,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摔下去,杨断子竟不躲开,半是玩笑半真心,掌来脸受,道:“你要是肯嫁我,我杨断子就算天天被你大耳光伺候着,也甘之如饴绝不喊一声痛!”

他风言风语凑上来挨揍,林神爱更是羞怒,缩手道:“滚!当我稀罕打你么?”

杨断子哀叹道:“我就知道……唉,就算你嫁了我,必定也要我做活王八的,我这辈子戴不得乌纱,带个翡翠绿的帽儿也算是福气。”

林神爱耳根子都臊红了:“你满嘴腌臜的乱喷些什么!”

杨断子突地端正了脸色,道:“你当我瞎子么?便是真的瞎子也看出你对大当家的心思了。”

林神爱怔住,直直看着他,良久颤声道:“你……你知道?”

杨断子摇头叹道:“你平日打扮性子都跟男人相差无几,但女人就是女人,春心一动好好一双眼就被牛屎糊住了一般,什么都看不到。”

林神爱慢慢退后几步,膝盖一软已坐倒在椅子里:“你知道……那他……大当家也知道么?”

杨断子居高临下逼视着她,眼神锐利,却又有几分怜惜之意:“大当家什么不知道?但关于大当家,你只怕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压得极低极含混:“哥舒夜破一开始不过是跟在大伙儿** 后头打家劫舍的小崽子,不出十年就能明着杀了高大当家,高大当家的几个心腹老家伙一夜之间连尸骨都找不着,寨子管得铁桶也似人人服膺,你可知他的底细手段?”

“咱们南柯山在同行中如此出挑,靠得就是得天独厚的身处蛮族跟两州之间,本来跟两州官府心照不宣的互有往来,当山贼能金银无缺又不必整日担心被朝廷斩了狗头,何等的得意滋润?为何哥舒夜破当了大当家,这两年突然就毫无顾忌狠削两州的官声面子?咱们求财不求麻烦,大当家却视人命为犬豖,难道就不怕两州执戈营,乃至引来朝廷剿灭?为何山谷密林后,秘密私藏着一支不知人数的精锐?你可知这支军力的由来?可知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说着不由自主语声已带了颤抖,苦笑道:“我越琢磨,越盼着自己琢磨不透才好,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神爱却丝毫不以为异,冷冷道:“这些年你杀的人少了还是不曾奸污过良家女子?琢磨这些倒不如想想死了怎么爬刀山罢!”

杨断子呃的一声,叫屈道:“你要是嫁给我,我一定学王宝钏,便是苦守寒窑十八年,也绝不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