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2)
我隔三差五去御膳房找杜蘅一次,当然都是在过了晚膳的时间。杜蘅是个单纯的孩子,不过我看的出他很寂寞,他那样的性格与这腐朽的宫殿格格不入。
我很乐见他对我的依恋,偶尔也会教他识字。当杜蘅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竟像个孩子一样在院子里跑着转圈。看到那样欢愉的他,我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莲殇
今日算是实战演习,所以教习的地点选在御花园的一处水榭里。
宸宫虽然古老腐朽,但它却没有失掉一个皇家园林该有的端庄和美丽:左右一望,皆红色宫墙,或用蔷薇木点缀,或用几棵竹子装饰。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假山林立,苔藓成斑。
两边翠竹夹道,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往前一望,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栏绣槛,皆隐于山。所以当教习嬷嬷口若悬河地讲解着在狭窄的小径上应如何向陛下行礼时,大家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亭外的美景上了。
“快看,是陛下走过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于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声音的方向。
在水榭旁边的□里走来一人,身材颀长,肤如凝脂,肩若削成,延颈秀项。一双黑曜石般的狭长眸子深邃地仿佛能将人吸进去。青丝绾于象牙镶金的发冠中,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身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皇袍更衬其尊贵无双。世上竟有这样美到极致的男人,我想美貌被载进正史的潘安见到这个人也会自惭形秽吧!
他的旁边跟着一位娴静柔媚的女子,身着龙凤描金宫装,头插玳瑁流苏,云髻峨峨,明眸善睐,皎皎兮如轻云之蔽月,飘飘兮如流风之回雪。从宫装的品级看,她应该就是当朝宠妃甄洁儿了吧,当年那个任性跋扈的野丫头如今竟出落的如此美丽。
他们身后跟着十数个容貌清丽的宫娥和随侍的太监,浩浩荡荡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不过,就算圣睿帝再怎么美,这些人也不用这副表情吧!还真和杜蘅说的一样,仿佛被勾了魂一样,其实我不否认刚才也被他的容貌怔住。
直到教习麽麽干咳一声,众人才惊醒过来,向走近的圣睿帝跪下。即墨辰依旧目空一切的朝前走去,仿佛这一亭子的人不存在似的。
或许在那位骄傲的帝王眼里不曾容下任何人。直到那个身影消息在众人的视线里,大家的目光都还锁在那个方向。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男女通吃么?圣睿帝看起来应该比我高些,我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身高而被迁怒了。毕竟身高相当于一个男人的尊严,一个帝王怎么能容忍卑贱的男宠俯视自己呢?
自从那日之后,这群男人都成了疯子,每日没完没了的谈论着同一个名字,即墨辰。天下最美的男人,即墨辰;天下最睿智的君王,即墨辰;天下最能将龙袍称托得淋漓尽致的男人,即墨辰;甚至天下□最强的男人,即墨辰。他们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男人,竟变成怀春的少女一般。
我被这些搞得不厌其烦,所以只能躲到杜蘅那里找清静,顺便蹭吃蹭喝。
我走在僻静的宫道上,袖子里笼着一个小小精致的食盒,那里面是一条清蒸鳜鱼。上次从杜蘅那里带了些牛肉给陆子言,谁知他只吃了几口便呕吐起来,害我背上在菜里下药故意整他的罪名。
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那是因为长期的流质食物使他的胃退化了,但都决口不提。我有一种直觉,陆子言很介意自己现在的身份。他沉醉在书里也好,与世隔绝也好,我总觉得他是在刻意逃避男宠的身份。
我将食盒捧在手里,鱼肉容易消化,陆子言的胃应该能承受吧。进了长信宫的侧门我便隐约听到一阵轻扬的箫声,越靠近听雨轩越是清晰。
院门是半掩着的,我站在门口看着月下那人衣袂飘飘,青丝飞扬。凄凉婉转的音符从那双灵动的手下泻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知道陆子言一直戴着假面,看似温润如玉却对任何人都有着一分冷漠和疏离。只是我没想到面具下的他竟是这样悲伤,仿佛插在精致花瓶中任人亵玩的白莲,毫不挣扎,静静等死。
这样的陆子言让我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本该是纤尘不染的男子,本该是对酒当歌,快意人生的男子,我的心里竟生出想要好好保护这个男子的念头。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啊?”
我回过神,子言已经停下,转身看着门口的我。
“我是被你的箫声沉醉了,这曲子很美。不过……很悲伤,不是子言你的风格。”
“是吗?那什么是我的风格?”
“恩,那种类似于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慷慨激昂的曲调才适合你。”
我朝他走过去。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可惜那是很遥远的曾经。这曲子叫《莲殇》,是家父生前很喜欢的曲子。”
我没想到子言会突然提到他的家人。
“家父陆谦是先帝时期的兵部侍郎,因为主张对天狼国用兵而遭到主和派的陷害,陆家上下满门抄斩,我当时尚未成年,所以被编入奴籍。父亲一直教导我文韬武略,可惜他不知道他一手教导出的儿子不仅没有武功建树,还要在男人身下承欢苟活,呵~”
又是那种自弃的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慰这个男人,只能静静聆听,或许说出心底压抑着的事会让他好受些。
“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吗?”
子言看着浩瀚的星空轻轻问。
呃,我突然体会到当年被祥林嫂问这种问题时鲁先生的感受,那种充满绝望的希望扼着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想应该是有的吧。”
他并未回头看我,我又接着说,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战乱年代有个女子叫花木兰,因为父亲年迈多病,她便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因为她武艺超群又善于谋略后来便当上了将军,可是当她看着身边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战死时,她越来越害怕,害怕打仗,害怕死人,军队的士气也因此而低迷。这时她想起临走前父亲对她说的话,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星光会照向他们深爱的人,指引他们勇敢活下去。木兰勇敢起来,不再害怕死亡,因为在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她。后来花木兰向君王坦明了自己的女儿身,君王感于其赫赫战功便赐她衣锦还乡与老父团聚。”
子言回头看着我。
“那天上也有属于我父母的星星了?”
“当然,陆侍郎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喏,那颗最亮的星星一定是你父亲的灵魂。”
我指着北斗星说。不知道这个时代把北斗星叫什么,不管了先拿来用了再说。
子言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轻轻上扬。那抹笑是第一次见到子言时的笑,那个沉醉在书里,身上有着淡淡墨香的男子本该有的温暖的笑。我偷偷将这个笑珍藏,留在心底回味。
“哦,这个故事还有一首叫《木兰星》的歌流传下来,你要听么?”
“恩。”
这世界好宽,让孤独好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