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2/2)
每个名字,都包含了新君迫切希望将和平安乐还诸百姓的心。
天、地、人,只求终有一日,天下止戈,万民幸福。
这片土地,在暴政的摧残下,伤痕累累。
可如今朝廷上下万众一心,曾经焚书走避的儒士重返朝堂、曾经毁犁弃田的农人再次铸造了农具、曾经断机裂帛的织妇重新修复了织具、曾经掩炉熄火的铁铺又一次鼓动起风箱……
每一个伤痕累累的人,都重新站了起来,或许现在还是摇摇摆摆、或许在过程中会扑跌倒地,可是没有人愿意,愿意无视於一个希望──一个来日得以怀抱天下太平之梦的希望──所以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拼了全身的气力地站了起来。
天如此、地如此、人亦如此。
他们深信,只要跟随著这个君王,那麽他们此刻的「梦」,会在不久的将来,蜕变为「真实」。
t
百官退朝,几个得了圣上批示的官员们急得很,一个个全用著被某人笑说活像偷腥被逮的家伙一样,提著官袍奔离天顺殿。
赵央贴近照例一派懒散走在最末的列丹弓,扯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将军,大哥要我们过去,老地方。」
皇上与将军间的关系,当事人毫不避讳,也从不怕有人说閒话。皇上的英明和将军的能耐,文武官员们无不钦佩,唯一有意见的,恐怕也只是宰相陈固对於列丹弓不遵礼法的举止当面纠正批评。
所以说让赵央必须压低声音说话的缘由,不是因为两位主子的关系,而是他口里的那声「大哥」。
这声大哥,是追随楚云溪流放南疆时被迫改的口,可如今他已成了天子、成了一国之君,哪还能再像当年一般喊皇帝一声大哥?
可偏偏皇上像是跟列丹弓处久,染了将军那种随意的性格似地,竟对著他、成玉和卫七下令,私底下还是得像在南疆时一样,只许称他大哥,不准喊陛下或主子。
害得他们哥儿几个在讲到「大哥」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分外惶恐小心,就怕被不知缘由的人听到,给他们安上大不敬之罪,那可就冤了!
列丹弓搂著赵央的脖子一起走出殿外,笑得十分欢畅:「真是的,不就大哥两个字吗?学学巴铁小乌龟跟小平平他们,一口一声大哥喊得云溪多乐啊!」
「可是……可是……」赵央边说边抹汗,惶恐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列丹弓歛下笑容,正经说道:「知道他为何听到你们喊他大哥很开心吗?」
「这……不知……」
拍拍赵央的背,示意他同自己一般抬首仰望天空。「因为除了你们,再不会有人喊他大哥,就像除了我以外,从此不会再有人喊他的名。赵央,你可知道,当一个君王有多孤单吗?一个君王,必须承担起天下,却不会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而那种明明就是自己的名字,却没有人呼喊的孤单,你……能够体会吗?」
「……」赵央沉默地看著蓝天。
明明有名字,却无人呼唤,那会是何等的寂寞?
就像是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却没有半个熟识的人一般,该是如何地孤单?
「我明白了……」许久後,赵央打破沉默,对著列丹弓道。「他,永远是我的大哥。」
列丹弓给了赵央赞赏的笑,道:「走吧!我们一道去。」
「嗯。」
t
谨行宫
谨行宫,取谨言慎行之义,是帝王的寝宫。
一如前殿的更名,後宫属於帝后与太子的殿阁,同样也换上了新的名称。
皇帝的寝宫,名曰谨行;皇后的寝宫,名曰清宁。清宁者,希望世间能清平宁静,再无纷争。
而属於太子的殿阁,则曰守民,希冀未来的储君打从入住此殿的第一天开始,便以守护百姓为使命,处处为民著想,苦民之所苦、忧民之所忧、喜民之所喜。
此刻,谨行宫前的一棵柏木下,站著当今的君王。
楚云溪听著身後渐近的脚步,看著眼前的柏木,开口:「你觉得葬在这里,如何?」
列丹弓迈步行至楚云溪右方,两手互握贴於脑後,闻言回道:「再合适不过,我想这也是朴晋想待的地方。」
「其他人呢?」楚云溪问。
「再等等吧!要是不等齐他们就帮朴晋办葬礼,咱俩不是给追著打,就是给逼著看大男人哭,所以还是等他们吧!」
楚云溪微扬一抹染了哀伤的笑容,道:「这倒也是。」
隔没多久,巴铁、长风、纪平、伍桂、卫洙、卫枸、成玉、卫七……
这些曾在南疆共过甘苦的人,全都聚在了谨行宫前的这株柏木下,面带哀戚地替朴晋送完最後一程。
楚云溪手里的木匣,装著朴晋的骨灰,在场的每一个人,用他们的手共同刨出半个手臂深的凹穴,看著楚云溪小心地将木匣置於其中。而後每人手捧一抔土,一抔一抔地用土将木匣掩盖,深深的埋於地下。
一介内侍,却葬於帝王寝宫之前、却葬於皇宫最森严亦最尊贵之地。不知情的,会视之如山高海深般的殊荣;而在场知情的,却知道这是楚云溪的不舍。
不舍这个从小悉心照料他的内侍、不舍这个即使年迈也要随他远赴流放之地、不舍这个从年少入宫,与其亲族不如他亲近的长者……
更加不舍,这个为他挡去先皇致命一剑,护他性命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