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2/2)
郁白歪了歪头,不知怎的,竟慢吞吞地从浴桶里站起来,似乎想朝赵钧走去的样子。
赵钧慌忙去扶他,然而为时已晚,还是让郁白脚底打滑,呛了两口水进去。他将人搂紧,听着那人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跳的却比他还要快。
他知道郁白怕水,那是他幼时被兄弟推下池塘而诞生的阴影。他以为……他以为,如今他已冠上了痴傻之名,便不会怕了,可方才那声惊叫他听得明明白白,那是这些日子以来郁白发出的第一句声音。他还看见阿白笑了,看见他站起来主动走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
赵钧心绪杂乱,最终都只化作一句句温言软语、极尽柔和的安抚,一下一下顺着郁白的脊背:“阿白不怕,水很浅的,我在这儿呢。”
水淋淋的人儿抱在怀里,赵钧浑身衣衫也尽湿透了。纵使房内暖热,他仍神经质般地怕人着凉,玄黑大氅裹的人严严实实,半丝风都透不进来,方将人抱去床榻。
擦净郁白,他索性也换下湿衣,同郁白躺进同一床锦被里。
爱人沐浴后温热清香的身体搂在怀里,任谁也忍不住蠢蠢欲动。赵钧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胀痛的欲望,却又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郁白难受,对上郁白澄澈宁静的眸光,只得苦笑着将人搂得更紧些,将所有念想化作落在额上的亲吻。
两人面对面卧着,几乎鼻尖对鼻尖。赵钧垂眸看着郁白:“阿白,认得我么?”
“太医都说你痴傻了,我却总觉得你是认得我的,只是生我的气,不肯理我。”赵钧点点郁白的鼻尖,“你不理便不理,我却有些话想对你说,虽然知道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实在不吐不快,你随意听听罢。”
他有些忍不了郁白过分宁静的目光,便将下颌搭在他头顶,叹道:“近些日子长安来了个得道高人,据说灵验的很,我已派人去寻,希望他能让你回来。我知道你平时最不信这种鬼神之说,说不定这会儿还在笑我,不过我也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谁让你总不醒。”
夜风拂过窗前悬着的琉璃珠,珠玉相击之声清脆悦耳。赵钧揉着郁白新洗的蓬松的黑发,在琉璃珠碰撞的清澈声音中慢慢道:“那一夜传话的太监私下改了旨意,非但没有把你送回燕南阁,反倒让你跪了半夜,我已下令将他杖毙。他这般做是因着赵镜对他有救命的恩情,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你若是醒了,便可好好责备我一番。”
“还有贺念白……”赵钧的眸子晦暗了几分,“阿白,你那天说的‘离他远点’是指他吧?”
他松开手臂,低头去瞧郁白的神情,却见那人已闭上了眼,只有指尖还松松地扯着他衣衫。赵钧见状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捏捏郁白的脸颊:“小傻子。”
在郁白清浅的呼吸声中,赵钧听到了三下短而急促的敲门声。
那意味着容寸心有消息了。
医术不能及便奢望天意,祈求神佛相助……他从前只觉得求神问佛之人荒谬可笑,不料斗转星移,自己竟也心甘情愿地落到了这般境地。
第65章两人目光尽头,浓烟滚滚,正是熊熊火光将天幕烧了个窟窿。
容寸心,性别男,年龄未知,来历未知,本领未知,这样一个乡野草民、江湖草莽之所以能悠哉游哉地来长安城乾安殿御书房逛上一圈,得亏当今皇帝是个外表聪明实则呆笨的糊涂蛋,绣花枕头一包草——以上是出自容寸心容先生某年某月的日记本,成为了大梁成元帝英明神武一生中永远无法磨灭的黑历史。
此事先按下不提,而今容寸心容先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龙床前的矮凳上给郁白把脉,时而微微沉吟,时而淡淡颔首,间或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赵钧面色逐渐难看起来:“容先生,可看出什么来?”
“看出一点。”容寸心淡淡地摆摆手,瞧着郁白微微扇动的睫毛,又悠哉游哉地补充一句,“略有法子。”
多日等待只为此时,赵钧如蒙大赦般眼神一亮:“那便劳烦容先生……”
“哎,陛下不忙。”容寸心摆摆手,“咱们出去说——说来容某还未见过御书房是何等模样……”
赵钧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费劲将人寻到此处,皇帝寝殿都进得,区区一个御书房自然不在话下,当即从善如流道:“先生请。”
在两人离开的背后,郁白黑漆漆的眸子慢慢睁开,望着金色的幔帐,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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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的法子虽有,却不能随意动用。”
容寸心从江南风光谈到塞北冰雪,从御书房窗台的布局谈到书案上笔洗的材质,却闭口不谈治病一事。赵钧心下已有些焦躁,又恐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闻言方浅浅地松了口气:“不知容先生需要什么?”
容寸心呵呵一笑:“陛下觉得容某需要什么?”
话到这里已经再明了不过。赵钧并不气恼容寸心的以物换物,甚至还颇有些松口气的感觉。他对自己有所求,便会尽心给郁白诊治,若是别无所求无偿诊治,才叫人心存疑虑。
他微微颔首,做足了礼遇姿态:“只要朕能办到,容先生都不必客气。”
“这样啊……陛下确实诚意十足,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竟能得陛下如此青眼。”容寸心略微感叹一句,竟像是认真思索起来,“容某乃江湖布衣,无亲无故无妻无儿,什么封侯拜相荫蔽子孙都是无用,金银财帛权势地位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陛下应当也知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的道理罢。”
见赵钧面色沉稳如旧,容寸心话锋一转,面上的笑纹渐渐漾出了波澜:“若是……能得天子屈膝顿首之礼遇,容某这一辈子也算有得吹嘘了。”
——他满意地看见赵钧的脸色一点点阴沉起来,心中自是数不尽的快活惬意。普通人尚且只跪天地父母,让这位天下共主跪地俯首,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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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室吹灭了灯,月色隐匿云间,寂静黑暗与寻常无异,只有微微摇动的长流苏能证明方才有人离去了。
因病娇养多日,身体还有些沉重,恢复清醒不久的头脑更是昏沉混沌。郁白忍着一阵又一阵的头疼,略微踉跄地穿过乾安殿,却一不留神看见了御书房明亮的烛光。
浓浓夜色中那烛火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他多看一眼赵钧,都要被光芒刺的落下泪来。郁白久久望着那道剪影,终是闭了下眼,仍旧朝着本来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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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坐了多年皇位、见惯各色人等,赵钧面色略变了变,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容先生这要求当真稀罕。只是不知您受了这跪拜大礼,是否还要以假面示人?”
他淡声道:“不妨先以真容示人,再谈条件。”
哟,被看出来了。容寸心摸了摸自己耳侧的皮肤,却没有揭下面具的意思:“我可不是在和陛下谈条件,我是在威胁陛下。现在您才是有求于我的那一方,这样说陛下明白吗?”
气氛胶着。书房外,李德海聚精会神地听着屋内动静,未曾留意到有一身影悄然离去了。
容寸心悠悠端起茶盏,叹了一句“皇家的茶就是美味”,继而正色道:“陛下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不能答应吗?”
赵钧不答。他起身踱步,手按在书案横着的长剑上缓缓摩挲:“不知容先生自何处来?”
他不是听妲己一言便能剖比干之心的纣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完全相信容寸心,更别提照做这样的要求,将阿白交到一个江湖术士手中。
“天子之尊下跪确实难得一见,未免陛下觉得委屈,容某可告诉陛下一个秘密。”容寸心唇角扬起,口型无声地描摹出两个字。
——“金蝉。”
“容某是死过许多次的人了,不怕多一次,只是这位郁公子嘛……”容寸心挑眉,“陛下考虑好了么,时间可不等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