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2)
“我二叔,江秋渊。”
“素衣将军?”颜清问。
这回轮到江晓寒惊讶了:“你知道?”
“素衣将军当年镇守北疆时,与匈奴遥遥相对,保了边疆十年太平。”颜清揽了一把江晓寒的肩膀,将人带着拐上了大路,不紧不慢的说:“后来只听说他为了抵抗匈奴入侵,死守天峻城以至于以身殉国。当地人感念他当时一步不退的恩德,所以建庙烧香,常有传说。”
“年份太久了,我也并不清楚实际情况。”颜清说:“不过算算年头,你应当没见过他。”
“当时我二叔身为卫将军,与骠骑将军谢留衣同守北疆。”江晓寒说:“天峻城破的时候,谢留衣押兵断后,负责护送城中的百姓撤离。等到回到天峻城驰援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将我二叔的配剑带回给我爹,并随了一本剑谱,说是我二叔在北疆琢磨出来的,因剑法轻灵不适合阵中对敌,所以才一直放着。后来他因此次军功官拜大将军,却一直也没忘记我二叔,等到后来我爹生了我,谢将军每年回京述职时,便必会抽空来江府指导我的功夫。”
“谢留衣。”这个名字在颜清唇边滚了一圈,他微蹙着眉:“是如今谢永铭谢大将军的什么人?”
“是他父亲。”江晓寒说:“永铭二字是为了我二叔。谢留衣曾与我爹说,当时本应是我二叔护送百姓撤离,但最后我二叔偷了他的令牌,替他去死了。他要他儿子记着,谢家永远欠江家一条命。”
“我这几十年来的光阴都是从秋渊身上偷来的,江家只有你一个孩子,若是连你都照看不好,对不住他。”
彼时已经年老的谢留衣在宫墙下握着江晓寒的手,沉重的甲胄压弯了他的脊背,可老将军一双星目炯炯有神,捏着他腕骨的手坚硬有力,握得他生疼。
“明远,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明白,这宫中也好朝堂也罢,不管是为了什么,都须得保全自身,才能徐徐图之。”
那是个炎热的午后,不远处御花园中的花香充盈着大半个皇宫,阳光从宫墙上倾洒进来,谢留衣逆着光,身上银色的甲胄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明白吗,明远。”谢留衣又问道。
“我明白。”江晓寒低声道。
江晓寒小的时候,经常被谢留衣抱着,讲边疆的故事,也讲江秋渊的故事。等到再大一点,连武功都是对方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于江晓寒而言,说句亦师亦父也不为过。
当时江秋鸿已经离世一年,朝中风云暗涌,他正咬着牙死死的靠着自己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领着清流一脉不偏不倚的效忠陛下,将自己连骨带血的尽数扔进了这个吃人的朝堂,成了陛下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世人皆称他权臣,称他新贵,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独揽大权,备受宠爱。
只有谢留衣看出了他艰难的处境,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握着他的手,叫他明哲保身。
许是听到了他的保证,谢留衣释然的笑了笑,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江晓寒的肩膀,感慨道:“长大了……与秋渊当年还有些像。”
他说完便转过身,顺着出宫的路走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年底,匈奴进犯边疆劫掠财物,谢留衣不慎中箭受伤。他实在已经年老,不出一月便伤重不治。
消息传回京中时,正是除夕,江晓寒独自一人在内阁接到八百里加急的线报。白底黑字的噩耗在他手中收拢成一张薄薄的纸,他身后的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不歇。
这世上的悲欢像是在他身前身后划了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他被两种情绪隔绝开来,整颗心麻木不仁,连该做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江晓寒站在空荡荡的内阁中,一时只能想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落在谢留衣身上,像是要将他融化。
第16章
谢留衣不可避免的让江晓寒想起些许往事,以至于颜清在他身边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江晓寒。”
江晓寒猛然回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回驿站的那条大路。
颜清望着他,眼中无意识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不由得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晓寒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额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想起些旧事。”
颜清见他回过神,便放下心来安慰道:“不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忽然想起而已。”江晓寒定了定神,才不动声色的带过了话题:“话说回来,温婆婆的状态确实很像一个孤寡婆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一下子也找不出个头绪。”
“衣服。”颜清说:“她的衣服太干净了。”
江晓寒闻言拧紧了眉,颜清说的没错,温婆婆身上的旧衣衫虽然已经洗的泛白,还打了不少补丁,但衣衫内外非常干净,连领口这种难以注意的地方都没有污渍。
温婆婆的丈夫儿子早已去世,她自己的眼睛又有旧疾,断不可能收拾的如此干净。
“但方才我看过院中的痕迹,温婆婆确实是独居。先前收到的消息,也说温婆婆与除了卖些零碎玩意之外,与旁人并无更亲密的往来。”江晓寒抿了抿唇:“那就说明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温婆婆今日做派不过是做戏而已,她并不是与外隔绝……”
“其二,有人一直在暗处照看着温婆婆。”颜清替他将这句话接下去:“只是连温婆婆自己也不清楚。”
“无论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都不是一位从温府被扫地出门的老婆婆该有的。”江晓寒不由得笑道:“这平江府的水,真是深不可测,连一位老婆婆都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应是后者。我进屋拿桐油罐子的时候,曾见床边凌乱的叠了几件衣物,袖口和衣摆处的皂角还没有洗净,许是她自己做的。但床脚竹篮中的衣物却叠的整整齐齐,看起来十分干净。”颜清淡淡的说:“现在看来,怕是有人放不下她,却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对她好,于是就只能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的伺机将她已经做好的事再做一遍。”
“温醉。”江晓寒眸色一沉。
“看情形不离十吧。”颜清说:“只是不知究竟为何如此。”
“我本来以为,温婆婆是知道了些什么温府密辛才被赶出来,但现下看来,或许问题出在温婆婆的丈夫和儿子身上。”江晓寒顿了顿:“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倒是可以顺着这条线向下查一查。”
说话间俩人已经进了驿馆大门,江墨早就办好了事儿,在大堂候着了。一见他二人进来,笑眯眯的迎上去,利索的接过两把油伞挂在门口,眼神在江晓寒手腕上的红线上一滑而过,不由得露出揶揄的笑意。
“公子想要的住处已经找好了,离西街只有一个拐口。两进两出的院子,临近只有两家酒肆,小的去看过,院子收拾的倒还算雅致,内院外墙并不靠着大街,也算僻静。”
江墨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绸面的文牒:“那宅子本是个员外的,现在家中没落了急需脱手,小的就买下来了。银子是庄式钱庄支的,定契时用的也是庄公子的名帖。”
江晓寒掸了掸袖口衣摆处的水珠,闻言赞赏道:“做得好。”
颜清:“……”
这主仆二人一脸旁若无人,颜清一时竟不知该问那倒霉的庄公子是谁,还是问为何要置办新宅子,整个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非礼勿听的直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