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2/2)

晏莫沧算计我,与我骨血相连的兄长,那么多狼,那么多腥气的大嘴,黏哒哒的长舌头,我害怕得发抖,晏莫沧嫌我恶我,拊我畜我,他想让我死,我绝对不会如他的愿!我只是想活下来,可是世间要我命的人太多了,都嫌我,杀了他们哼,我犹嫌不足,我碎骨散魂,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惊心动魄的话,如今已经听不出多少狠戾,像在述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莲花座上的御龙观音,龙将自己的龙珠放在观音的左手,吐出龙珠以后,他马上就会失去法力,连记忆也会失去,他就要变回一条普通的野龙,在残酷的世间挣扎生存。

就像晏兮有时候没有办法理解杜梨一样,杜梨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也没法理解他的行为,他颤声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宁可卑微如蝼蚁,不可扭曲如蛆虫。你幼时遭测,要躲害避祸也罢,你只需杀那些对你有威胁的人,可死于你手上又有多少无辜性命,与你毫无瓜葛你杀他们又是为何?!”

“这么想,怎么想?狼教出来的小孩就是这样想。”晏兮嗤笑一声,笑意稀薄地像是大漠中的水汽。

他眼神忽明忽暗:“我杀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与我有仇,只是他们活着,碍了我的眼罢了,天下之大,要怪就怪那些人投不得好胎,生得碍眼!”

他从小和晏莫沧从来说不到两句就动手,父母死得早,对他也没什么要求,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就这样作恶下去,等待恶贯终于满盈那天,烂死在荒地里,尸体再被秃鹫啃食。

黑暗里的戾狼屏息又躁动,他眼神里有过挣扎的矛盾,内心苍凉的麻木,到头来居然还留有一点清澈,这汪清澈里全干干净净映着一个杜梨。

要知道绝大部分人没有那么灼热,向上,拥有一个强大的内心,能融化一切以恶为名的坚冰,想要不惧污泥,唯有与他同化。

杜梨再也听不下这人满口诳语厥词,用力想扯开他。

晏兮又用了点力箍紧他,他神情凄楚:“令君,你年少成名,师门庇佑,宠于尊长,逢于盛况,天之骄子,从来面对的都是好的东西。

即便你落难了,也能对人保持着一份善意。可是我不一样,我家门倾轧,现世人情反复,令君!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你管管我!你来教教我好不好”

他似乎是苦苦哀求,似是悲愤满腔,似是娓娓控诉,似是自伤身世。

杜梨坐在地面上,刺骨的寒意,扎着皮肉,透入骨髓。

他好艰难才把眼前这个苦苦哀求的人和那个杀人如麻的凶王联系在一起。

对他的忍耐此时已到了极限,头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愤然骂道:“你习惯了黑暗,就要以黑暗来辩护吗?你这么抓着我,离了我你难道就没有地方可去吗?!”

传言恶龙居住在西北极深的山岭里,法力高强,观音去降服的时候,法咒真言通通无用。

恶龙十指并拢,以掌做刀,为她砍树盖房,带她出游打猎。

可是观音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额头是烫的,身体却冰凉。恶龙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治好她,只能看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他想带观音去打猎,观音说我没有力气。

恶龙叫出了观音的名字,观世音。

观音一惊,你叫我什么。

恶龙没有回答他的话,你想要我的龙珠是不是?

观音惊奇更甚,本能的去躲他的视线,却又努力的直视他,自己降妖除魔,没有什么好怕。

她道,不错,我想要你的龙珠,你给不给我。

恶龙笑道,为什么不给你,气走了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有甚么意思?!

“那倒不至于,”晏兮已经抱不住杜梨了,他虚圈着手,语气哀婉,“我这样的人,荒漠、坟头,哪里不能去?不过离了令君,人活着和僵尸有什么分别。”

他脸色苍白,身下染血,眼神哀伤,语气也甚是可怜。但是杜梨看不见这些,只觉得此人心机诡谲,说话真假难辨。

他已是不耐至极,紧蹙眉头待要说什么,晏兮又说:“我害了你,骗了你,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不想看到我。但是杜梨,我没有办法放过我自己,我没有办法放过你,我是很坏,我是卑鄙小人,但是我遇到你以后,我已经学着变得不那么坏了。

我生来就是破破烂烂的,只用活着来修修补补,连这个名字也是我最恨的人给我取的,但因为你叫了它,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哈,求求你,令君,可不可以看在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确确实实没有害过你的份上,我无论多不如意,我对你是没有坏心的。你是神明,慈悲心肠,你救了那么多人,也救过我了,你再行行好,再多发一点善心,可怜可怜我,再救我一次吧,求求你,别丢下我”

座上那只恶龙,他盯着观音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最后他将眼睑垂下去。

“哪天你要是想我了,就把龙珠还给我,有一个地方,我还没带你去玩过。”

观音微微的笑了,用右手掐住恶龙的脖子,它变回了原形,挣扎不起来,盘在她的身边。

观音的手白润丰满,只消用很小的力气,就能将它举起来。她瞧着那恶龙的眼睛,这一刻它无比迷惘,连记忆也一并失去了。

这再也不是她认得的那条恶龙,再也不会让她骑着去打猎,也不能以掌做刀,砍树建房。

它没有任何的力量,它甚至飞不起来。

我会养着你,养在荷花池里,观音左手微微用力,捏碎了龙珠,碎掉的龙珠变成液体滴落,如同昨夜的梦魇,在太阳下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向来痴,都是痴!

☆、讹兽

晏兮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杜梨的绷带绑得很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妥帖。

他在石窟里走了两圈,确定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面无表情,也不觉得意外。

杜梨可以不杀他,甚至可以救他的命,却没有办法和杀人凶手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知道睁眼的时候,外面风沙散了。

他裹着披巾找了出去,信蜂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朝一个方向嗡嗡然飞去。

晏兮赶紧回身拜了拜菩萨,祈祷杜梨没有把那条披斤丢在沙子里,披风上沾染着荆花蜜,经久不散,只要杜梨带在身边,总能找的得到。

好在杜梨没有厌恶一条披巾到那种地步,大漠落日圆的时候,晏兮终于在一个沙丘旁找到了杜梨。

沙丘旁稀稀疏疏躺着死去多年的胡杨树,它们直挺挺地横在沙滩上。

其中一棵躯干上如刀刻如剑刺,累累伤痕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