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2)
他带他逛了逛文具商铺,带他吃了一顿饭。
凌言记得,那天商铺里放的是7years,那二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他爸那么近过,当时他就跟在他后面,凌言不敢拉他,可是他看着他,他就觉得好亲近。
这就是凌言小时候的日子。那个人人都认为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少爷,已经到了凌远山陪着他去一次商铺,就会感觉到受宠若惊的程度了。而他身后的男人,电视直播上的作秀不知凡几,不知抱过多少别人家的孩子,牵过多少别人家孩子的手。
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正常的童年,他记得自己总是独自一人,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外面玩耍,在家里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看电视剧看广告,特别留意有小孩子的桥段。
他看到有孩子出生的时候,看到等在产房的父亲落泪,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他会觉得这个生命是被期待的。他还喜欢小孩子带的金锁银锁,虽然他家里人没有人佩戴贵重金属,觉得那个很俗气,但是他就是觉得那个很好,可以代表父母对孩子的期盼,无关孩子将来是否优秀,是否出类拔萃,只是单纯的希望孩子不受病痛侵害,可以长留人间。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文女士自己生的,文女士也没进过产房。他是培育中心体外培育出来的,和隔壁院里树上的水果一样,到时间了,熟了,就被文女士摘回家了。
他知道后有段时间一直都难以接受,觉得这样不公平,这样不好,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好,他只是不理解,我们的文化难道不是应该很喜欢小孩儿的吗?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对他啊?隔壁家的姐姐只比他大三个月,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看见隔壁家的叔叔把她驮在肩上摘桑葚,他当时羡慕得不得了,就想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不肯理我,别人家的爸爸却可以对孩子那么好啊?
他父亲在多少届政府里稳坐内阁大臣,政治眼光毒辣,在无数次政治风浪中屹立不倒。她母亲挑战公序良俗,在管委会内发号施令,是一流的精确明晰。他们做出了举世的模范供人效法,做了举世的希望让人追求,他们说一不二,他们让人俯首帖耳,可是他们竟然没法像个正常的父母那样抱一抱他。
苏闲谈到phia的时候说过,“如果孩子从小觉得安全、感到被爱,那她的大脑会特别擅长探索、游戏和合作,但是如果她总是受到恐吓、感到不被需要,她的大脑就会特别擅长感知恐惧和抛弃——养育一个孩子,不仅仅是供他衣食无忧,而是教这个孩子内心强大、人格成长,哪怕未来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他们也能自己平复自己的伤痕。”
就是这么巧,这些他都没有。
他就像是个从小被家暴的孩子一样,强行被灌输感恩教育,被羡慕的眼光围绕着,听着人们不断说着你看你什么都有了,你父母感情这么好,你不知道有多幸福。
他怨过他们。
恨过他们。
怨他们一次次爽约,说好陪他过生日却在当天留他一个人,让他看着厨师把饭菜一盘盘摆上,又一盘盘撤下。
恨他们在他第一次闹自杀的时候那么无动于衷,醒来凌远山看他的第一眼,说的竟然是,“小言,别学你妈妈。”
凌言有时候会充满恶意地问自己,你说祁思明当年对他好吗?不见得多好吧?可当年那个苍白、瘦弱、多病、不健康的孩子,到底是缺少了多少爱,才会固执地抱住那一点根本不够温暖的光,让这个人的气息没过了头顶,窒息了他对所有人类的兴趣。
可是哪怕他去恨所有他爱的人,恨透了他们,他也没想过凌远山和文惠会死。
这两个足够青史留名、足够写进课本的名字,他至今都不明白,他们那么厉害,那么有声望,为什么会死啊?文惠明明自杀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有精神去逼他洗纹身,她为什么要死啊?
十几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很成熟,以为对家庭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可以不抱有期待了。
结果他们忽然死了。
不是因为工作离开,而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十五岁的凌言浑浑噩噩,他前一天洗纹身的伤口还渗着血,就看着屋里进来了许多人。他们抬出一个一人长的袋子,说那是他母亲的尸体,她去世了,让他节哀,然后翻出纸质的文件,说文惠的遗嘱定好了不动产抵押进他的教育基金,他们要收走这个房子。
凌言当时不能反应,想的不是文女士死了这件事,想的居然是自己今晚住哪。
这两个不负责任的夫妻几十年来四处奔走,可当时的他却只住过一个屋子,只认一个家,它在xxi区,煌煌大屋,装修精良,那些年来它的业主虽不甚上心,但是凌言生于斯,长于斯,让他有帘蓬遮头,让他可避风雨。
他仓皇出门,宛如丧家的小狗。爸妈没了,家没了,他抱着从原来家庭智能系统拆分下来的小妖,宛如抱着自己的一条性命。
博奇在门口接他,让他叫他爸爸。他一下子精神崩溃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剖开了一样,心肝脏脾流了一地,他却害怕有碍观瞻,惹人嫌弃,捧着自己热腾腾、鲜血淋漓的脏器,一边低头哈腰,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太悲痛的日子都没有时间。
不知道搬到vi区的哪一天,他半夜码着不知所谓的代码,忽然间抬头,像是噩梦终于被叫醒一样,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屋子。
那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们是真的不要他了。文惠当天宁可自己去死,都不要他。他们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们生他,却没有一天喜欢过他,甚至死了连梦也是不肯给他托的。他再也不用期盼他们回家了,哪怕他把文惠的节目访谈看上好几百遍,把他们每个镜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也到底是回不来了。
那天亚纳什的采访刚说结束,摄影直播还没暂停,凌言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小闻上前去应对亚纳什和其他媒体人,何小姐掀着她uia上最新发布的新闻“美投太子半夜飞车离开南乐街归往xxi区,祁凌疑似不欢而散”,焦灼地拉住一天都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凌言,连珠炮似地低声发问,“你们吵架了?天爷啊,这档口你们吵什么架?!他还是半夜走的?!”
凌言拨开她,奔着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他拨着通讯,数着忙音的次数,拉开厚重的红木门的时候,对方刚好接通。
所有长大的孩子心里都藏着小小的愿望,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修正当年童年所有的不幸,隔着时光抱住当初那个自己。
凌言在办公室里面靠住门,身子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问,“祁思明,你还要我吗?”
第六十章
少年始的精神抑郁十之八九都是原生家庭的副产品,只是十年前凌言太小,他身在其中,说不出个原委,只能感觉到不快乐。十年后少年长大,他终于看清了当年的自己,终于在心里鼓足勇气去怨恨至亲,却发现人世间再也没有机会给他抹平遗憾创伤,只能在父母身后,默默地,帮着他们把面具继续戴上。
一切悲剧都将轮回。
孩子的一生就是父母的复刻。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宿命感,他想到了他和祁思明的争执,想到了祁思明上一次摔得震天响的门,想到了这一次他半夜收拾行装离他而去。源自父母的爱人原型在他的潜意识里深深扎根,那一瞬间他好像灵魂漂浮空中,有了上帝视角,看着他和祁思明相互指责的样子,就和当年凌远山和文惠一模一样,就和他们那段无可救药的婚姻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凌言遍体生寒。
他本可以忍的,父母这一代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可以忍的。只是他忽然害怕了,他想是不是这个世上永远都不会有一个人会属于他了,他们靠近他,然后又一个个地离开他,文惠当年就是这样的,来时不见得急切,走时是那么斩钉截铁。
他忍不住了,他想自救,他给祁思明打电话,问你还要我吗?他是在求他啊,他在说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已经没有人可依赖了,求你别离开,求你还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