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1/2)
他失去了江梦枕,此后人生中所有荣耀欢悦的时刻都平添了三分遗憾,在鼎沸的人声中,齐鹤唳恍惚地想,如果这是他和江梦枕的初见该有多好,他终于有能力为江梦枕做很多事,不再是那个趴在墙头被画花了的顽童,只有一颗无用而幼稚的真心。但齐鹤唳同时又极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遇见了江梦枕,他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不可能有这样被万众簇拥的一天,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到声名显赫的一军主将,十余年间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能配得上江梦枕,是对江梦枕偏执到有些扭曲的爱意造就了今日的齐鹤唳,这段遗憾而怅惘的深情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他披着这件盔甲在乱世里争雄,其下是满身的伤痕和无可言说的悔恨与落寞。
齐鹤唳一战成名、声震江陵,城中的美人们挥舞着香风阵阵的手帕,把鲜花和水果往他身边掷去,他们都爱他年少英俊、赫赫威风,可只有一个人爱过他的软弱和卑怯,世间的男女总想直接摘取树上成熟甜蜜的果实,却不知道当年的他是怎样的青涩发苦,是有人用眼泪将他浇灌成了如今的模样。一个石榴砸在齐鹤唳背上,晶莹的红色果实散碎了一地,二人同时往地上看去,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齐鹤唳看着地上淡红的汁水,忍不住想起挽云轩里浸透了血的锦被,江梦枕却笑着道:“你还不回头看看,我们江陵城里美人如云,个个妩媚鲜妍”
得胜而归的快慰转瞬间烟消云散,齐鹤唳的心仿佛被这颗石榴砸得稀巴烂,他不愿去想江梦枕言下何意,只觉得那些由红着脸的少男少女向他投掷的花果全变作了纷纷血雨,他忘不了床褥间刺鼻的血腥味,更无法坦然面对这一刻石榴迸溅出的甜汁,那些花上的露水和水果里的蜜汁都浸染着江梦枕的血和泪,如果他因众人的追捧爱慕而感觉到一丝得意,那他真就成了世上最无情无义的男人,“我没兴趣,”齐鹤唳的情绪低落下去,忍着难受硬梆梆地说:“我不喜欢他们这样,也太轻浮了”
这本该是齐鹤唳无限风光的时刻,但是他敛目垂首的一瞬,脸上显露出的表情仿佛仍是齐府里那个闷闷不乐的二少爷,江梦枕太熟悉他的动作神情,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高兴?江陵民风如此,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感激你、钦慕你罢了”
齐鹤唳抿着唇摇了摇头,“快进去吧,我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舒服。”
“哪儿就看死你了呢,面皮这样薄”江梦枕轻笑着转身回府,齐鹤唳用手虚护着他,跟在他身后进了大门。江梦幽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侯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功利上来说,她是该盼望他们和好的,这样齐鹤唳才会更加舍生忘死地为他们卖命,江家与玄甲军的联盟看似紧密,其实他们所依仗的只是齐鹤唳对江梦枕的感情罢了。经过晋王的事,江梦幽已不再相信这些情情爱爱,虽然目前齐鹤唳仿佛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江梦枕,但只要他另娶他人,这个联盟转瞬就会破碎。
可江梦幽到底狠不下心逼迫弟弟什么,她能从江梦枕的眼底眉梢看得出来,他仍对齐鹤唳有情,但有情与和好之间还隔着千山万水,有些人虽然彼此难忘,却终究不能重归于好,也许是缘分已尽、也许是失去了重来的勇气,隔着一段距离相望而不相亲,让对方成为心底的一颗朱砂痣,或是午夜梦回时的一声飘渺轻叹,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江梦幽迎上来道:“恭喜将军得胜,你们可擒住五皇子了么?”
“他被我刺了一枪,被军士押在后军,”齐鹤唳恭敬地说:“南宫先生会在三日内拟好会盟文书,等王妃过目后,会由信使送至各路义军处,届时我们拔营至江边,让义军的使者们坐船过江来见,以防有人通敌偷袭。”
江梦幽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已命人备下好酒好菜,犒劳玄甲军的将士,万望赏脸尽兴。”
“多谢王妃。”
江梦幽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梦枕跟我回内院去吧,让将士们放开些庆功,若冲撞了你就不好了。”
江梦枕应了一声,向齐鹤唳柔声道:“铠甲上又是土又是血的,快去沐浴更衣,晚上好好喝几杯,今日你是江陵城的英雄,怎么高兴得意都不为过。”
齐鹤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赧然地说:“怪我没注意,你是最爱干净的我、我不喝酒,晚上正好和南宫先生商议接下来的行军布置。”
“你不休息,难道人家南宫先生也不休息吗?松快一天吧,你又不是我的奴隶,更何况,从军的人哪儿有不喝酒的呢?”
齐鹤唳脸上发烫,讷讷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混帐话。”
“小饮怡情,我以前可从没有不让你喝酒,是你自己”一个“傻”字从舌尖吞到肚子里,他们到底曾是夫妻,说话做事间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熟稔与亲密,江梦枕自觉有些越界,收了声随姐姐往垂花门走去。
“梦枕!”齐鹤唳舍不得就此分开,在他身后怔怔喊了一声。
江梦枕回眸一笑,向他轻轻挥了挥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别再郁郁不乐的,好么?”
齐鹤唳的目光直追着他们进了内院,他起伏的心绪被江梦枕的两三句话奇艺地抚平,好像被主人捋顺了毛。李参军与张副将结伴而来,见齐鹤唳望着内院傻站着不动,张副将不由笑道:“咱们小齐真是个痴情种子,都过去三年了,对他的夫郎还是这样念念不忘。”
“叫什么小齐,要叫将军!”李参军上前拍了一下齐鹤唳的肩膀,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江公子可还念着旧情?你这样帮他们打天下,他可感动了没有?”
齐鹤唳垂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说不怨恨我,与我说话时倒也和颜悦色的”
“那就是有戏呗!”张副将大大咧咧地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喝上你俩破镜重圆的喜酒了!”
“我没敢想那么多,”齐鹤唳低低地说:“先打回京城、坐定大事要紧。”
李参军解意道:“你是觉得那时才有资格和他提起吧?”
齐鹤唳“嗯”了一声,“我也不必瞒你们,我本以为他再不会原谅我,但是重逢后他对我的态度确实让我心底燃起了一点希望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虚与委蛇也好、故意逗弄也罢,我全认了,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不会放弃。但我心里有件事一直放不下,肖华没有抓到,我到底无法给梦枕一个交代,这件事都没解决,我怎么有脸开口呢?”
张副将“哼”了一声,口气恶劣地说:“这兵荒马乱的,说不定那两个人早就死了!瘦猴儿那厮就是个拎不清的蠢蛋,等进了京城咱们得了厚禄高官,看他后不后悔!”
“你也不必说那些没用的,焉知你我有命活到京城?”李参军搂住两个兄弟的肩膀,“先别想那些烦心的事,今夜不醉不归才是正经!”
当兵的人大多喝酒,除了以壮胆气之外,更是因为喝完这一顿、不知下一顿会在哪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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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梦枕陪着瑜哥儿珍姐儿在花园里玩耍,江梦幽站在一旁,几次想要询问弟弟心里的想法,却到底没有把话问出口,若江梦枕说他想与齐鹤唳复合,她该阻拦吗?江梦幽对齐鹤唳仍然心存芥蒂,只不过形势比人强,她隐忍着不说罢了,江梦枕要是再嫁给齐鹤唳,是不是还会受伤受罪?
可如果江梦枕告诉她,他不会再与齐鹤唳和好,江梦幽更会觉得难办,她是该劝江梦枕与齐鹤唳说个清楚、让他趁早不要妄想,还是劝他暂时忍耐下来、好好地利用齐鹤唳对他的感情?前者可能会置他们于险境之中,后者又像卖了弟弟去换前程,左右都是为难,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梦枕温和的态度让许多人都在心里百折千回地品味琢磨,真心假意、为情谊还是为权势,谁也猜不透他心底到底是怎样打算的。而搅乱了一池春水的江梦枕安之若素,不解释也不改变,仿佛是一朵温柔的莲花,在月光粼粼的波心兀自开谢,全然不在乎水面下的汹涌暗流与淤泥。
第79章长河落雪
大江东去、淘尽风流,齐鹤唳站在月下的江畔,身后是玄甲军大寨的千帐灯火,时节已快入冬,会盟的日子就定在立冬的那一天。他们拔营到江边已有半个多月,不知是北方的战事太紧还是几路义军还在商讨斟酌,回信归附的全是一些几千人的小股队伍,红巾、黄眉、青羽这三支人数最多的义军,到现在仍无消息回复。
齐鹤唳心里有些焦急,常在晚上站在江边眺望对岸,对面渡口也驻扎着玄甲军的军士,严格管控着江面上所有的船只,若有敌袭或是急信,值守的士兵便会放起孔明灯通知大营。义军以驱除鞑虏、复我山河为口号,看上去目标相同,其实各怀心思,在家国大义的掩盖下,这次会盟说到底就是利益的捆绑与划分,在动刀动枪前,大家先坐下来谈一谈,看看扶保晋王世子进京后所能得到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去搏杀拼命。在博弈扯皮之后,若几方的利益能达成一致,便打出旗号挥师北上去与蛮人决战,若不能谈妥,各自为战或是互相攻伐,那就又是另外的打算了。
齐鹤唳之所以忧心忡忡,并不是因为玄甲军实力弱于他人,而是多打一仗、就会多一分不能确定的危险,他想以风险最低的方式把一切安排妥当,江梦枕现在就在军中,齐鹤唳岂愿将他置于险境?寒冷的江风吹在他身上,身上的旧伤隐隐发疼,齐鹤唳昨夜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右侧肩胛上中过毒箭的地方伤口崩裂,外头战鼓震天,但是他怎么都拿不起兵器架上的长/枪、急出了一头的冷汗。
“你又没用了、你又没用了!”不知是谁在他耳边重复着这句话,此时传令兵冲进营帐,高举着兵符责问将军为何还不出战,“我拿不起枪了”齐鹤唳的话音未落,只见那传令兵突然变成了江梦枕的模样,用那双春水秋波般的凤眼极其失望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为什么你永远做不到自己的承诺”画面一转,他又看见了那辆驶离齐府的马车,齐鹤唳崩溃般的再次去追,他跑得筋疲力尽、心肺都要炸裂在腔子里
齐鹤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寝衣,他顾不得其他光着脚奔到兵器架前把长/枪紧紧握在手里,他粗喘着用双手拄着枪,仿佛这是绝望没顶前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齐鹤唳低着头双肩塌陷下去,他的左肩压着山河天下,右肩压着对江梦枕的感情,身上的伤痕堆叠,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哪里,若是梦里的事成了真,他该怎么办?江梦枕又该怎么办?
无垠的夜空中繁星闪动,齐鹤唳没等到天上的那盏孔明灯,反而从余光里瞧见一盏灯笼的亮光。“齐将军,当真是你,”来人却是碧烟,她有些冷淡地说:“公子在江边的亭子里烹茶,看见这边有个人,瞧背影似乎是您,便命我过来看看,顺道请您去喝杯茶。”
齐鹤唳一愣,而后往天上一望,果然见月亮满盈璀璨,“原来今天是十五,是了、在这一天他时常要烹茶赏月的有劳碧烟姐姐了。”
“当不起您这声姐姐。”碧烟提着灯笼转身带路,齐鹤唳默默跟在她身后,他每每看见碧烟,都会想起她在肖华院外急到近乎疯癫的模样,根本没脸再去主动搭话。
江梦枕抱着手炉坐在亭子里,他身弱怕冷,已经穿上厚厚的皮裘,见齐鹤唳走到近前,轻笑道:“我看你在那边站了好久,今夜江风甚冷,你这身衣服估计早就吹透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齐鹤唳见他态度自然、如见老友,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只在他对面坐了,慢慢把一杯热茶喝下肚去,而后又握着瓷杯深深吸了口气,“好香还是以前的味道,我已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这三年,他喝酒的时候多、喝茶的时候少,以前在挽云轩无论多晚,总有喷香的热茶可以喝,但在军营里就算他命军士备上一样的茶,喝在口中也不再是那个味道,没有茶香只有苦涩罢了。
“你喜欢的话,我让碧烟明儿把这茶叶给你送些过去。”
“不是茶叶的事,”齐鹤唳凝望着江梦枕在月下更显得清丽出尘的面庞,怀念地说:“是你只有你煮的茶,才是这个味道。”
江梦枕静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而后垂下眼眸亲手又为他添了一杯茶,“你喜欢就多喝几杯其实茶叶泡出来都是一样的味道,所谓的不同只是你的错觉,记忆里的味道总是最好的。”